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针，刺穿着苏明成每一寸皮肤。他呛了几口咸涩的海水，肺部火辣辣地疼，挣扎着浮出水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咳嗽。维修舱内充斥着机油、铁锈和海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水面漂浮着不明的油污和碎片。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扭曲的尖叫——战斗还在继续。安全屋方向的动静已经听不见了，不知道灰隼、安娜他们是否成功撤离。苏明成的心揪紧，但此刻他必须专注于自己的处境。
水并不深，刚过胸口。他摸索着向前移动，脚下是湿滑倾斜的金属地板。应急照明灯有一盏还在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惨绿光影，让这个半淹的水舱更显诡异。
母亲的日记！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混沌。苏明成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在浑浊的水中摸索。恒温箱不见了。可能是刚才撞击时脱手沉底，也可能被水流冲到了别处。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水下视野极差，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的手在冰冷的金属地板和散落的工具间摸索，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丝在水中晕开。三十秒，五十秒，肺部开始抗议……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棱角。
是箱子！
他抓住把手，奋力将箱子提上水面。箱子边缘有些变形，但密封似乎完好。苏明成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母亲最后的气息。
现在怎么办？滑道已经扭曲变形，无法原路返回。维修舱的出口在哪里？
他借着闪烁的灯光观察四周。舱室呈长方形，约二十平米，一侧是排列整齐的管道和阀门，另一侧则是厚重的舱壁。水是从哪里进来的？他顺着水流方向摸索，在舱壁底部发现了一个半米见方的检修口——盖板已经变形松动，海水正从缝隙涌入。
出口可能就在外面。
苏明成将箱子用撕下的布条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他用力扳动变形的盖板，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下，两下……盖板终于松脱，被他推开。
外面是一条更加黑暗的通道，完全被海水淹没。通道不知通向何处，但这是唯一的生路。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逐渐上涨的水面，不再犹豫，钻进了通道。
通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黑暗如实质般压迫着感官。他只能依靠触觉摸索前行，指尖感受着金属壁上的焊痕和锈迹。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肺部的灼痛提醒他氧气正在耗尽。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灯光，是自然光——透过海水的、幽绿摇曳的光。通道尽头通向大海！
苏明成加速向前，最后几米几乎是拼尽全力。终于，他的头探出了通道口——外面是开阔的海水，深度大约十米。上方，海面的波纹将阳光过滤成破碎的光斑，洒落下来。
他奋力上游，背上的箱子变得沉重无比。就在他即将冲破水面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通道出口下方，平台的底部结构复杂如迷宫，而在那些钢架和管道的阴影中，似乎悬挂着什么。
不是海洋生物。
是潜水服。不止一套。
专业的深潜装备，包括推进器和工具包，整齐地固定在平台底部的挂钩上。显然是为水下作业或应急逃生准备的。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套装备旁，还系着一艘小型单人潜水器——流线型的银色外壳，配有透明座舱。
机会。
苏明成立刻下潜，游向那些装备。他快速检查：气瓶压力充足，面罩完好，通讯设备似乎也能工作。单人潜水器状态不明，但至少是个交通工具。
他迅速解开一套装备，手忙脚乱地穿上。潜水服有些大，但还能用。背好气瓶，戴上面罩，世界瞬间变得清晰而安静，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面罩内回响。
现在的问题是：去哪里？
回平台？上面正在激战，无异于自投罗网。直接上浮到海面？可能成为快艇的活靶子。他需要距离，需要隐蔽。
潜水器。如果它能启动……
苏明成游到那艘银色潜水器旁，摸索着打开座舱盖。内部空间狭窄，仪表盘简洁，有几个主要开关。他挤进去，拉上舱盖。按键标识是英文：电源、推进、深度控制。
他按下电源键。
仪表盘亮起微弱的蓝光，屏幕显示自检程序启动。苏明成屏住呼吸。十秒，二十秒……屏幕变绿，显示“系统就绪”。
可以启动！
他握住操纵杆，轻轻推动。潜水器尾部的螺旋桨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有效！
但去哪里？他没有海图，没有导航坐标。他看向仪表盘，发现有一个“自动返航”的选项，旁边标注着预设坐标点——不是平台坐标，而是一个代号：“pot echo”。
回声点？是预设的安全撤离点吗？
别无选择。苏明成选择了“自动返航”。
潜水器轻微震动，调整方向，开始平稳地向前推进。速度逐渐加快，将平台抛在身后。苏明成透过座舱玻璃回望，那个巨大的半潜式平台在深蓝色的海水中逐渐缩小，表面隐约可见火光和烟雾——战斗还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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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安娜、灰隼他们的命运，也不知道ira的调查是否还能继续。现在，他只有自己，和背上的日记。
潜水器在深海中安静穿行，深度保持在五十米左右，避开可能的海面监视。仪表显示航向西北，速度十五节。预计抵达时间：四小时。
四小时。足够他思考很多事情。
关于“嵌合体”。关于母亲。关于自己到底是谁。
他闭上眼睛，但脑海中无法平静。那些基因片段，那些“编辑”的痕迹……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生命中最基础的部分——他的构成，他的存在本身——都笼罩在那个黑暗计划的阴影下。他不是完整的人吗？他是实验品？是武器？还是别的什么？
更可怕的是，如果“普罗米修斯之火”的目的真的是制造某种“强化”或“特殊”人类，那么他身上这些沉默的基因，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被激活？会不会像定时炸弹一样，改变他，甚至伤害身边的人？
朱丽……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如果他的基因真的有问题，会不会遗传给孩子？如果“收藏家”那样的人一直存在，他的孩子会不会也永远生活在被觊觎和追捕的阴影中？
不。必须结束这一切。彻底地。
母亲留下日记，是希望真相大白，罪恶被清算。现在真相已经触及最黑暗的核心，但清算还未完成。瑞康、章鱼、渡鸦、“收藏家”……这些势力还在，那个禁忌的知识还在流传，像瘟疫一样寻找新的宿主。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不只是揭露，而是彻底埋葬这一切。
潜水器的屏幕突然闪烁，发出轻微的警报声。苏明成睁开眼，看见屏幕显示：“检测到声呐脉冲。来源：后方，距离两千米，快速接近。”
被追踪了！
他立刻取消自动航行，转为手动控制，将潜水器下潜到更深的海域，同时改变航向。但声呐信号如影随形，对方显然有更先进的探测设备。
速度差距明显。根据仪表显示，对方的速度至少是他的两倍。
三分钟后，后方海水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另一艘潜水器，更大，更流线型，涂装成深海墨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它像一条鲨鱼，无声而迅猛地逼近。
座舱内的通讯频道被强制切入，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音响起：“苏明成先生，请停止无谓的抵抗。‘收藏家’向你保证，你将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你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苏明成没有回应。他猛推操纵杆，潜水器急速下潜，同时释放出干扰声呐的诱饵。墨色潜水器轻松规避，继续逼近。
距离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就在苏明成几乎绝望时，侧方的深海黑暗中，突然出现了第三个影子。
不，不止一个。
是鱼群吗？不对——形状太规则，移动太同步。
三艘小型水下航行器，呈三角队形，从斜下方快速上升，横插在他与追兵之间。它们的外形与任何已知型号都不符，表面覆盖着某种吸波材料，在声呐上几乎隐形，只有目视才能捕捉到那幽灵般的轮廓。
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组成了一道屏障。
墨色潜水器显然也发现了这不速之客，速度稍减。通讯频道里传来短暂的杂音，然后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未知单位，请表明身份。此区域为——”
话未说完，三艘小型航行器同时释放出强烈的声学干扰，整个通讯频道被刺耳的噪音淹没。与此同时，它们打开了头部的小型探照灯，灯光在水下交叉扫过，形成一道光幕。
不是攻击，而是掩护。
苏明成瞬间明白了意图。他不再犹豫，将推进器推到最大，朝着光幕指引的方向——侧下方一处海底峡谷的入口——全速冲去。
墨色潜水器想要追击，但三艘小型航行器立刻变换队形，以精妙的配合挡住了去路。它们依旧没有开火，但那种精准的拦截和压迫性的存在感，比武器更让人心悸。
苏明成的潜水器冲进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海底岩壁，地形复杂，可以最大限度干扰声呐追踪。他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只靠惯性向前滑行，将自己隐没在黑暗和地形中。
回望时，峡谷入口已被黑暗吞没。那三艘神秘的航行器是否还挡在那里？墨色的追兵是否放弃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救了——被一个不知名的、技术远超各方的神秘存在。
黑色战斗机。水下航行器。同一股势力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保护他？观察他？还是……另有图谋？
潜水器的氧气存量显示还有三小时。电池电量剩余百分之六十。他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安全上浮、联系外界的地方。
峡谷前方，地形逐渐开阔，海底出现了一片平坦的沙地。沙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不自然的轮廓。
苏明成调整深度，缓慢靠近。
那是一个沉船。不，不止一艘——是三艘沉船的残骸，相互堆叠，被珊瑚和海藻覆盖，形成了巨大的海底废墟。从轮廓判断，船龄至少有几十年，可能是二战时期或更早的货轮。
但在这些古老的沉船中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一个银灰色的、流线型的结构，半埋在沙土中，与周围的锈蚀残骸格格不入。它很新，没有海洋生物附着，表面反射着潜水器探照灯的光。
苏明成小心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应急救生舱，类似小型潜艇的逃生舱。舱体完整，似乎没有损坏，舷窗一片漆黑。
谁会把救生舱丢在这里？什么时候的事？
潜水器的声呐显示舱体内部有微弱的生命维持系统信号——极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人吗？幸存者？还是……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这会不会是“回声点”？那个预设的安全坐标？
苏明成将潜水器停在救生舱旁，犹豫着。他需要氧气和补给，需要通讯设备。这个救生舱可能提供这些。但也可能是陷阱。
最终，生存的需求压过了疑虑。他操纵潜水器的机械臂，试图打开救生舱的外部舱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拉，便滑开了。
里面是干燥的空气，带着循环系统的淡淡臭氧味。空间不大，只有几个座位和一些基础设备。没有人。
但在控制台上，放着一个防水的密封袋。
苏明成从潜水器里爬出，游进救生舱，关上舱门。舱内灯光自动亮起。他解开面罩，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循环系统仍在工作。
他走向控制台，拿起那个密封袋。袋子是半透明的，里面装着一部卫星电话，一块备用电池，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他抽出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而冷静：
“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你选择了正确的路。电话已预编程，按下绿色键，会接通唯一线路。不要说你的位置，只问一个问题：‘莲花开了吗？’然后听从指示。记住：信任需要证明。证明在你体内。——l”
l？莲花？
母亲日记里提到的“l”？
苏明成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向那部卫星电话，又看看自己的手——仿佛能看见皮肤下流淌的、被“编辑”过的血液。
证明在你体内。
他按下绿色键。听筒里传来连接音，三声后接通。
一个熟悉的、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是‘零’：“验证。”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莲花开了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察觉的情绪波动——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了然。
“终于，”‘零’说，“找到你了，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