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合体”。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陨石，在苏明成脑海中炸开滔天巨浪，掀起无数破碎而狰狞的画面。母亲抽血时苍白的脸、日记里恐惧的笔迹、莲花岛上冰冷的试验箱、靳怀远复杂难言的眼神……所有散落的碎片，被这个冰冷的生物学名词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象、也绝不愿接受的恐怖可能——他不是爱情的意外，不是命运的巧合，甚至可能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自然人”。
他是“作品”。是“涅盘”计划，或者更具体说，是“普罗米修斯之火”这个禁忌子项目，在母亲子宫里埋下的、一颗带着原罪的种子。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感汹涌而上。他死死抓住会议桌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压制住呕吐的冲动。会议室里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而扭曲，周围那些专家、官员、医生、警卫的脸，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油彩，他们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震惊的、甚至是隐隐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如同无数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立刻启动最高戒备预案！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核心掩体！警卫队按预定方案布防！联系所有可能的外部支援！”密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联络官，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恢复指挥，语速快而清晰，“灰隼队长，你的人负责苏先生和核心证据的绝对安全，带他们去‘安全屋a’！医疗小组带着初步数据，随行！”
命令被迅速执行。会议室里的人群快速而有序地疏散。灰隼和两名“信天翁”队员一左一右护住苏明成，那名德裔老专家则小心地抱起装有日记和日志的恒温防护箱，医疗小组带着刚采集的血液样本和仪器，一行人跟着安娜，沿着灯火通明但气氛骤然紧张的金属走廊，向平台深处疾行。
脚下的钢板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平台防御武器系统启动和外部引擎接近的征兆。刺耳的警报声在宽阔的通道内回荡，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烁，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安全屋a”位于平台核心区域，是一间用厚达半米的特种合金板整体铸造的独立舱室，具备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通讯设备和抗冲击结构。门是沉重的气密闸门，需要多重权限才能开启。
进入安全屋，沉重的闸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警报声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系统单调的嘶嘶声。空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有简易的医疗床、桌椅、通讯控制台，还有一面巨大的、分割成数十个画面的监控屏幕，显示着平台各个关键区域以及外部海空域的实时情况。
屏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至少有四艘中型以上的武装快艇，正从不同方向高速逼近平台，它们的外形各异，没有悬挂任何国旗或标识。更远的海天线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光点，可能是飞机或直升机。平台自身的防御炮台已经转动，激光瞄准器的红点在黑暗中闪烁，对峙一触即发。
“对方没有发出任何通讯或身份识别。”一名负责监控的警卫报告，声音紧绷，“他们在平台火力边缘游弋，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集结力量。”
“他们在等命令，或者等我们内部出现破绽。”灰隼盯着屏幕，脸色阴沉，“安娜女士，平台的自持力和防御能力能撑多久？”
“按设计标准，在对方不投入重型武器的情况下，可以支撑七十二小时以上。但我们的补给和弹药有限，而且……如果对方有内应，或者动用非常规手段……”安娜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苏明成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些如同鲨鱼般游弋的黑色快艇。嵌合体的冲击尚未平复，新的危机已兵临城下。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谬。他像一件珍贵的、却带着诅咒的古董，被各方争夺，被各种仪器探测，被贴上“受害者”、“证人”、“证据载体”、“特殊体质”、“嵌合体”……种种标签，唯独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有尊严的“人”。
“苏先生，”安娜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她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尽量温和，“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请相信，我们ira的调查，是为了揭露真相，惩罚罪恶，保护像你母亲那样的受害者。你的情况……虽然特殊，但你也同样是受害者，甚至可能是更深层次的受害者。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来彻底终结这一切。”
苏明成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弱暖意。“帮助？怎么帮？把我切片研究，搞清楚‘普罗米修斯之火’到底在我身上烧出了什么？还是让我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宣布我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嵌合体’，一个活着的实验证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自嘲。
“不，不是那样。”安娜立刻否定，她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德裔老专家和医疗小组负责人，“我们对你的尊重和保护是绝对的。进一步的基因分析，必须在你完全知情并自愿同意的情况下进行，且所有数据都将受到最严格的保密。至于公开……我们只会选择性地披露必要的信息，以证明‘涅盘’和‘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的非人性和严重罪行，绝不会将你个人的隐私和尊严作为噱头。你的证词和证据，是让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的关键。”
她的话理性而充满说服力，但苏明成心中那根刺并未拔除。他看向灰隼：“外面那些船，是谁？”
灰隼摇头：“无法识别。但可以肯定，不是章鱼或瑞康的常规力量。他们的装备和行事风格更……国际化，也更专业。可能是私人军事公司，也可能是某些国家或组织的‘黑手套’。”
“为了‘普罗米修斯之火’的秘密？还是为了我这个‘嵌合体’？”苏明成追问。
“很可能，兼而有之。”灰隼坦言。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上，一直处于对峙状态的外部局势，发生了变化。一艘体型明显大于其他快艇、线条更加流畅、涂装暗哑的灰色船只，从远处的黑暗中缓缓驶出，停在了其他快艇的前方。这艘船的甲板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几个不起眼的传感器和天线在缓缓转动。
“指挥船出现了。”灰隼低声道。
几乎同时，安全屋内的主通讯台，一个原本处于静默状态的加密频道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不是平台的对外通讯频道，也不是ira的内部线路。这是一个未知的、直接切入他们最核心安全屋的通讯请求！
所有人脸色一变。对方的技术渗透能力，远超预计。
安娜看向灰隼，灰隼看向技术人员。技术人员快速检查后，凝重地点头：“信号来源指向那艘灰色指挥船，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但极其坚固，我们无法屏蔽或破解，只能选择接听或忽略。”
接听，意味着与未知的敌人直接对话。忽略，对方可能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接进来，放到公放。”安娜沉吟片刻，下令。
技术人员操作。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无法分辨年龄性别、但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优雅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安全屋内响起：
“晚上好，施密特女士，灰隼队长，还有……苏明成先生。请原谅我冒昧的打扰。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收藏家’。”
收藏家？又一个神秘代号！
“你想干什么？”安娜冷静地回应。
“我的目的很简单。”“收藏家”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对‘涅盘’计划的那些陈年数据和肮脏交易兴趣不大。我感兴趣的，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留下的……‘火种’。确切地说，是那位罕见的、可能承载了部分‘火种’信息的特殊个体，苏明成先生。当然，还有他母亲留下的、记录了早期‘火种’培育过程的原始手稿。”
火种？是指那些被编辑的基因片段？还是指“特殊体质”本身？
“苏先生不是物品，他是拥有独立人权和尊严的受害者。”安娜语气强硬，“你无权提出任何要求。”
“噢，别误会，施密特女士。”“收藏家”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并非野蛮的掠夺者。我提出的是交易。一个对你们，对我，或许……对苏先生本人，都有利的交易。”
“什么交易？”灰隼沉声问。
“我可以确保你们这个平台，以及平台上所有人，安全离开这片海域，并且提供一条绝对隐秘的通道，让你们和ira的调查组，带着你们已经获得的绝大部分证据，顺利返回并公之于众，给瑞康及其背后的势力致命一击。作为交换，我只需要两样东西：第一，苏明成先生自愿提供一份更详尽的基因图谱样本和体细胞样本——当然，是在无痛、安全、且由我方和你们共同监督的条件下进行。第二，赵美兰女士在莲花岛日记中，关于她接受‘第七次血清强化注射’前后三天的原始记录页。我知道那几页可能被单独隐藏或做了特殊标记。”
对方的情报精准得可怕！连母亲日记中具体提到了“第七次血清强化注射”都知道！甚至还知道可能有单独隐藏的页！
苏明成心中寒意更甚。这个“收藏家”，对“普罗米修斯之火”的了解，恐怕比ira甚至‘零’更加深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会信守承诺？”安娜反问。
“凭我此刻拥有将你们彻底抹去的能力，却没有这样做。”“收藏家”的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凭我对‘火种’本身的尊重。它值得被更深入、更谨慎地研究，而不是被送上嘈杂的听证会，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或者被锁在某个机构的保险柜里慢慢失去活性。我的研究环境，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苏先生如果配合，不仅能保障自身安全，还可能……有机会更深入了解自己生命的奥秘，甚至，找到控制或消除‘火种’潜在负面影响的方法。这难道不比他作为一个‘证据’和‘标本’活着更好吗？”
这番话极具蛊惑性。它不仅提供了生存的许诺，还触及了苏明成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困惑——他到底是什么？身上被埋藏的东西，除了罪孽，是否还有别的？会不会某天突然爆发，伤害到自己或他人？
安全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苏明成。这个决定，只有他自己能做。
是相信ira的程序正义和揭露真相的决心，还是相信这个神秘“收藏家”提供的研究庇护和对“奥秘”的探索可能？是作为“证人”活在阳光下但永受秘密折磨，还是作为“样本”活在阴影中但或许能触及根源？
监控屏幕上，那艘灰色指挥船依旧静静停泊，其他快艇如同忠诚的猎犬，拱卫四周。平台外，海风呼啸，危机四伏。
苏明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装有母亲日记的恒温箱上。母亲留下这些，是希望真相大白，罪恶受惩。她会希望自己的儿子，为了可能的“安全”和“奥秘”，再次与虎谋皮，甚至可能落入另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吗？
他想起了朱丽，想起了苏明玉，想起了父亲苏大强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靳怀远最后的赎罪……
不。
他缓缓摇头，抬起了头，目光穿过安全屋冰冷的空气，仿佛能穿透金属墙壁，直视那艘灰色指挥船，对着通讯器清晰地说道：
“我拒绝。”
短暂的沉默。
“很遗憾。”“收藏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么，我只能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来获取我想要的‘收藏品’了。祝各位……晚安。”
通讯戛然而断。
几乎在同时，监控屏幕上，那艘灰色指挥船和周围的快艇，同时有了动作！它们不再游弋，而是开始加速，朝着平台防御火力网的薄弱点，发起了冲锋！同时，远方的天空，那几个光点也骤然变亮、变大——是直升机！还有无人机群！
攻击，开始了！
“全体进入战斗位置！火力全开！阻止他们登陆！”灰隼对着通讯器大吼，同时一把将苏明成推到更里面的角落，“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安全屋的金属墙壁外，传来了密集而激烈的枪炮声、爆炸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整个平台都在震动！监控屏幕上，多个画面变成了雪花或剧烈晃动，显示着战斗的惨烈。
安娜和德裔专家等人也迅速寻找掩体，警卫们死死守住门口。
苏明成蜷缩在角落，怀抱着那个恒温箱，里面是母亲滚烫的良心和沉重的历史。外面的厮杀声仿佛离他很远，又仿佛近在耳边。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是否会害死这里所有人。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一个试图“收藏”或“研究”他的存在。
他是苏明成。是赵美兰的儿子。是一个被罪恶塑造，却决意反抗到底的人。
哪怕，反抗的代价是毁灭。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平台的防御火力很猛，击退了几次登陆尝试，击落了两架无人机和一架直升机。但对方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战术灵活，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精锐。
更糟糕的是，监控显示，平台底部的声呐探测到有小型水下潜航器正在接近——对方想从水下突破！
“注意水下！启动反潜措施！”灰隼的声音已经嘶哑。
突然，安全屋厚重的合金闸门，传来一声沉重的、仿佛被巨锤砸中的闷响！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门外传来激烈的交火和惨叫！
有人在强攻安全屋！
“他们找到这里了！”一名警卫脸色煞白。
灰隼和剩下的队员死死抵住门口，手中的武器喷吐着火舌。但闸门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形，边缘的密封胶条冒出青烟。
“顶不住了！准备撤离！”灰隼回头对安娜和苏明成吼道，“后面！应急逃生通道！”
他指向安全屋另一侧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带有红色扳手的圆形盖板。
安娜立刻冲过去，用力扳动扳手。盖板弹开，露出后面一个垂直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滑道，深不见底，散发着冰冷的机油味。
“快！下去！”灰隼一边射击一边喊。
德裔专家抱着另一个资料箱，医疗小组带着核心数据，率先滑入。安娜看向苏明成：“苏先生，快！”
苏明成看了一眼正在变形的闸门，又看了一眼怀中的恒温箱，一咬牙，将箱子抱紧，坐进滑道入口，身体向后一仰——
冰冷的金属滑道内壁摩擦着身体，带来失重般的急速下坠感。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是旋转的黑暗。滑道并非笔直，似乎有多个弯道和缓冲段，但下坠的速度依然快得令人心悸。
怀中的恒温箱撞击着胸口，母亲日记的硬壳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肉。滑道外，隐约还能听到上方传来的、被厚重隔板阻隔后变得沉闷的爆炸和撞击声。
他不知道滑道通向哪里，是另一个安全点，还是绝境？灰隼和那些留下断后的警卫还能不能活下来？安娜他们是否安全滑下？
就在他感到滑道坡度渐缓，似乎即将到达底部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和猛烈的震动！不是他落地，而是整个滑道结构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狠狠撞击了！
滑道扭曲，变向！苏明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侧壁，剧痛传来，恒温箱脱手飞出！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箱子翻滚着，消失在下方更深、更浓的黑暗里。
而他自己，则因为撞击改变了方向，被抛出了滑道，重重摔进了一个充满冰冷海水和浓重铁锈味的黑暗空间！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这里似乎是平台底部的某个维修舱室或者压载水舱，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破裂的管道或缝隙透下几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