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平面,将疗养院白色的建筑染上一层金红色。苏明成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小瓶,瓶身在掌心留下圆形的压痕。亚伦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两天后,晚上十一点。在你房间,服用两片。”
两天。四十八小时。每一分钟都像拉紧的弓弦。
他需要和朱丽、琳恩取得联系,同步计划。但医疗区的隔离严格,常规探视根本不可能。早餐时间,苏明成在餐厅再次见到了亚伦。两人隔着两张桌子,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亚伦安静地吃着燕麦粥,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完全符合一个专注研究者的形象。
苏明成注意到,李协调员今天没有出现在餐厅。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陌生的制服人员,站在入口处,目光不时扫过用餐者。岛上的警戒似乎在无形中加强了。
早餐后,苏明成尝试拨打医疗区电话,请求与格哈特医生通话。等待音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接起的是一个陌生女声:“格哈特医生正在查房,不便接听。请问有什么事可以转达?”
“我想了解我妻子今天的情况。”
“陈夫人情况稳定,上午需要做几项补充检查。医生晚些时候会联系您。”语气礼貌但机械。
电话被挂断。苏明成握着听筒,感受到一种被精心控制的隔离。岛上的一切都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每个人都是轨道上的零件,不允许脱轨。
他需要打破这种控制。
回到房间,苏明成开始仔细观察窗外。上午九点,一支由三名医护人员组成的小队推着设备车走向白色建筑——亚伦所在的地方。他们刷卡进入,门关闭。大约半小时后出来,设备车上多了几个冷藏箱。
采样。他们在定期采集亚伦的生物样本。
苏明成记下时间。如果亚伦要进入实验室获取材料,最可能的机会就是在采样或检查过程中。但需要内部配合。
中午时分,转机意外到来。
房间电话响起。是琳恩的声音,背景有轻微的回音,似乎在某个空旷处:“陈先生,您夫人的血液检查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抗体谱。我想这可能需要您知情并同意进一步分析。您现在方便来医疗区一趟吗?限于规定,患者本人不能离开隔离区,但家属可以在指定会面室签署文件。”
苏明成心脏一跳。琳恩在用暗语传递信息——她找到了见面机会。
“我马上过去。”
会面室在医疗区入口旁,是一个狭小的玻璃隔间,内外各有一道门,中间用厚厚的防弹玻璃隔开,配有通话器。苏明成到达时,琳恩已经坐在里面,穿着白大褂,面前放着文件夹。
李协调员站在玻璃隔间外,表情平淡:“陈先生,请进。会面时间十五分钟。”
苏明成进入隔间,门在身后自动锁上。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只能通过通话器交流。他坐下,与琳恩隔窗相望。
“格哈特医生,茱莉亚到底怎么了?”他对着通话器说,同时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摩斯码:有监听吗?
琳恩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图表,嘴唇微动:“这些抗体可能指示一种罕见的妊娠期自体免疫反应。”同时她的手指在图表边缘轻轻划过——三个短促的敲击:有。
两人开始表演一场关于病情的对话,语速正常,但手指在纸张、桌面、文件夹边缘进行着隐秘的交流。
苏明成:已接触v-7,名亚伦。计划两天后行动,需制造医疗紧急状况进入实验室。
琳恩:朱丽状况真实不稳定,激素水平波动。岛上监控严密,每日三次生命体征远程传输。
苏明成:亚伦可信度?
琳恩:未知。但其研究权限高于普通人员,可访问核心实验室。注意:今日上午新增两名安保,巡逻频率增加。
苏明成:需要你和朱丽准备,行动时可能需紧急撤离。
琳恩:医疗区有独立供电和通风系统,断电可触发紧急通道开启。但通道出口未知。
苏明成:保持通讯,等我信号。
表面上的对话在进行:“……所以您同意我们进行更深入的基因筛查吗?这有助于确定是否需要对胎儿进行宫内干预。”
“我同意。只要对茱莉亚和孩子安全。”
李协调员在玻璃外看了看表。琳恩合上文件夹,最后用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划过:小心亚伦。他有隐瞒。
会面结束。苏明成回到生活区,心中更加沉重。琳恩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亚伦的故事有太多合理却无法验证的部分:他真是自愿留下?基金会真只是观察?他设计的治疗方案真有效?
下午,苏明成在生活区的公共休息室假装阅读,实则观察。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工作人员,包括研究人员,在非工作时间几乎从不交流。他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完成工作后就消失在自己的区域。这种高度纪律化的环境,不像一个纯粹的研究机构,更像一个……管控严密的设施。
亚伦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保持相对自由的?他所谓的“研究权限”从何而来?
傍晚,苏明成在花园散步时,“偶遇”了亚伦。男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方的海,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苏明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间隔一米。
“今天的晚霞很美。”亚伦没有转头,声音很轻。
“嗯。”
“你决定了吗?”亚伦翻过一页书。
“我需要更多信息。”苏明成说,“关于基金会的真正目的。关于你为什么能留在这里做研究。”
亚伦沉默了片刻。“基金会需要‘活体数据’。我是最稳定的数据源。作为交换,他们允许我使用实验室进行个人研究——只要不涉及离开或泄露。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你恨他们吗?”
“曾经恨过。”亚伦合上书,“现在更多的是……理解。我们都是被那个时代创造出来的怪物,基金会的人,我,你。区别只是有的怪物戴着白大褂,有的怪物躺在观察台上。”
他的语气平淡,但苏明成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苦涩。
“如果治疗成功,模组被沉默,你会失去价值。”苏明成说,“基金会会允许吗?”
亚伦终于转过头,看向苏明成。夕阳在他眼中映出金色的光点。“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偷材料,而是……创造一场事故。一场让我的‘失效’看起来像是意外的事故。”
苏明成心脏一紧。“什么样的意外?”
“同步率超载导致的不可逆损伤。”亚伦说,“模型显示,当-v系统在外部刺激下过度激活,可能引发连锁崩溃,所有模组永久性失活。这看起来就像研究中的意外事故,基金会无法追责。而实际上,我给你的反义序列会引导这个过程,确保它只沉默模组,不伤害正常生理功能。”
“风险呢?”
“对我们都很大。但如果成功,我们都自由了。”亚伦的声音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你想保护你的家人,我想结束这四十年的观察。这是我们共同的机会。”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亚伦站起身。“明天晚上,十一点。记住。”
他离开了。苏明成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变为深紫。
亚伦的计划比他说的更危险,也更激进。他不是要治疗,是要摧毁——摧毁他们体内那个被强加的系统,哪怕可能同归于尽。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出路。
深夜,苏明成躺在床上,药瓶放在枕边。他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有些枷锁是看得见的,有些枷锁长在血肉里。”
他和亚伦的血肉里,长着同一副枷锁。现在,他们要联手把这副枷锁砸碎。
窗外,月光如水。白色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生物。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后,亚伦站在黑暗中,看着苏明成房间的方向。他手腕上的监测器屏幕亮着微光,显示着两条曲线:一条代表他自己的信标输出,平稳;另一条代表接收到的序列信号,有轻微的、周期性的波动。
那是苏明成的心跳节律,通过模组的共振被捕捉到。
亚伦用手指轻触屏幕,调出一个隐藏界面。上面不是生物数据,而是一个加密的通讯日志。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三天前,内容简短:
“目标已登岛。按计划诱导其激活模组。收集超载数据为最终阶段做准备。——k”
k。,而是另一个权限更高的代号。
亚伦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轻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兄弟。但有些实验,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
月光移动,照亮书桌上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的靳怀远和琳恩,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成排的培养箱。照片角落有一行小字:1979,新的火种。
亚伦的手指拂过靳怀远的脸,眼神复杂。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注射器,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他将注射器对准自己的颈静脉,推入。
液体进入血液的瞬间,他身体微微颤抖,闭上眼睛。监测器上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然后逐渐稳定在一个新的、更高的基线。
窗外的海面上,一轮满月正升到中天。
潮水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