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苏明成站在房间黑暗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深色衣裤，软底鞋，微型手电，琳恩给的地图复印件已牢记脑中。纽扣摄像头和鞋跟中继器是唯一的电子设备，希望岛上的信号屏蔽有死角。
窗外，岛屿沉在深蓝的夜色中，只有零星的路径灯亮着，勾勒出建筑和道路的轮廓。白色无窗建筑像一块巨大的方糖，寂静地立在远处，周围巡逻刚刚过去，下一次是整点——还有十五分钟。
时间到了。
苏明成轻轻推开窗——白天他已经确认过，这扇窗的锁舌可以撬开而不留明显痕迹。他侧身挤出，落在窗外松软的草地上。夜晚的空气湿热，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海盐味。
按照地图，他需要穿过花园，绕到主建筑后方，那里有一片维修通道和通风机房。生活区的监控相对较少，但医疗区附近密度会增加。
他贴着阴影移动，脚步轻盈。花园里自动喷灌系统正在工作，细密的水雾在月光下形成短暂的帷幕，提供了额外的掩护。远处传来发电机的低沉嗡鸣，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很快，他到达主建筑后方。这里堆放着一些维修工具和备用设备，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通风机房的门是普通的金属门，没有电子锁——内部维护通道，安全级别较低。
琳恩的情报准确：门没锁。苏明成闪身进入，关上门。
里面空间不大，排列着粗大的通风管道，发出持续的气流声。灯光昏暗，只有几盏红色工作灯。墙壁上贴着复杂的管道示意图，苏明成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过滤单元b-7，位于东北方向管道交汇处，下方有检修口，可通往地下层。
他沿着管道间的狭窄通道前进。管道外壁温热，输送着调节后的空气。在某些拐角，他看到了极隐蔽的摄像头，但根据琳恩的标注，这些摄像头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之间会因系统自检而短暂关闭——维护窗口。
时间三点零二分。他潜伏在阴影里，等待。
三点零五分，头顶的一个摄像头指示灯从绿色转为红色，然后熄灭。就是现在。
苏明成快速通过摄像头的覆盖区域，来到过滤单元b-7前。这是一个大型圆柱体设备，下方果然有一个方形的检修盖板，用四颗螺栓固定。他从工具架上找到合适的扳手，开始拧松螺栓。
汗水滑下额角。寂静中，螺栓转动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一颗，两颗……第三颗有些锈蚀，用力时才松动。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明成瞬间僵住，屏息贴在管道后面。脚步声靠近通风机房的门，停顿，然后是一阵对讲机的杂音和一个男人的声音：“……b区一切正常。我去c区看看。”
“收到。三点二十在监控室交接。”
脚步声远去。
苏明成缓缓吐气。他加快速度，拧下最后一颗螺栓，轻轻移开盖板。下方是垂直的通道，有金属爬梯，深不见底，涌上来更冷、带着特殊消毒剂气味的空气。
他打开微型手电，咬在嘴里，向下爬。
爬梯大约十五米深，底部是一个狭窄的管道层，高度仅容人弯腰行走。这里应该是建筑的地下维护通道，排列着更多的管道和线缆。根据地图，从这里向东五十米，有一个向上的检修井，可通往“样本储藏区”的通风口。
他弯腰前进。通道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管道细微的振动。空气越来越冷，那种消毒剂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金属和生物培养液的气息。
五十米后，检修井出现在右侧。井壁有攀爬杆，上方有格栅盖板，透下微弱的光。
苏明成关闭手电，倾听。上方很安静。他小心地向上爬，靠近格栅盖板时，透过缝隙观察。
上面是一个房间——但不像储藏室。更像一个……居住空间。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布置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卫生间。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光源来自天花板嵌入的柔和led。房间里没有人，但床铺整洁，桌上有几本书和水杯，显示有人居住。
这里不是储藏区。是囚室？
苏明成轻轻推开格栅盖板（没有锁），爬了上去，将盖板复位。盖板位于房间角落，被一个矮柜半遮挡着，不易察觉。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房间有门，但显然是从外面锁的——内侧没有把手。有一个观察窗，但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看不到外面。
书桌上的书是些哲学、数学和生物学专着，有英语、德语，甚至一些俄语文献。苏明成翻开一本笔记，里面是工整的手写公式和图表，内容涉及基因表达调控和信号传递模型，水平极高。
k？和靳怀远的“j”有关联吗？还是巧合？
苏明成继续翻找。在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些个人物品：一支旧钢笔，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腕表，还有几张手绘的素描——画的是海景、星空，以及……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其中一张素描的角落，写着一个日期：20231105（十天前），以及一行小字：“信号增强。他靠近了。”
他？是指自己吗？
苏明成感到脊背发凉。这个房间的主人，显然知道他会来，甚至预测到了他的接近。
他看向床铺。枕头下似乎有东西。他走过去，小心地抽出——是一个陈旧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苏明成抽出照片，在手电光下看清内容时，呼吸几乎停止。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保温箱里。一个皮肤较白，闭眼睡着；另一个皮肤稍深，睁着眼睛，看着镜头。有手写标注：“v-7 & -3, day 14 同步率测试。”
-3……母亲日记里提到过，她是“供体l”。所以“”序列，可能就是母亲这一系的后代？-3，就是他自己？
这两个婴儿，就是他和v-7。出生后第十四天，被放在一起，进行所谓的“同步率测试”。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锁与匙，本为一体。分开，是保护，也是残缺。”
苏明成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将照片放回信封，塞回枕头下。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和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
有人来了！
无处可躲。房间太空旷。苏明成瞬间做出决定，他迅速回到通风口，掀起格栅盖板，但来不及下去了——门已经打开。
他只能蜷缩在矮柜和墙壁的夹角阴影里，尽量缩小存在感。
灯亮了。一个人走进房间。
苏明成从缝隙里看去——是晚餐时在餐厅见过的那个男人。
男人似乎没有立刻发现异常。他走到书桌前，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然后忽然停下动作。
“出来吧。”男人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倦，“通风口的气流变了。而且，你身上有抑制剂的味道——很淡，但很特别。”
苏明成知道藏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
两人对视。距离三米。灯光下，苏明成看清了对方的脸：平凡的五官，但那双眼睛异常深邃，像能把人吸进去。男人的年龄看起来四十出头，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苍老。
“你是v-7。”苏明成说。
“我是亚伦。”男人纠正，“v-7是项目编号。坐吧。”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沿。
苏明成没有坐。“你知道我会来。”
“信号告诉我。”亚伦抬起手腕，上面戴着一个医疗监测腕带，屏幕显示着不断波动的曲线，“过去十天，我的信标输出强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二，同步率指数从基线03上升到07。数学模型预测，源体距离已进入五十公里范围。而岛上最近的‘访客’，只有你们。”
“同步率……是什么？”
“我们之间遗传模组的共振程度。”亚伦的语气像在解释一个普通的科学概念，“你体内有序列模组，主要是接收和调控单元——‘锁’。我体内是v序列，主要是发送和驱动单元——‘匙’。当距离接近到阈值，匙会自发地向锁发送生物信号，尝试建立连接。连接程度用同步率衡量。理论上，达到10时，我们的某些生理机能可能会……共享。”
共享？苏明成想起琳恩说的“表型改变”，感到一阵寒意。“怎么停止？”
“距离拉开，或者物理屏蔽。”亚伦说，“但岛上设施有信号放大器，会增强效应。我申请过关闭，但他们需要数据。”
“他们是谁？”
亚伦沉默了片刻。“厄庇墨透斯基金会。或者说，继承了‘普罗米修斯之火’部分遗产的团体。他们不进行人体实验了，改为观察和分析——观察我们这些‘遗留物’。我是自愿留下的。”
“自愿？”苏明成难以置信。
“外面更危险。”亚伦的声音很轻，“基金会至少提供稳定的环境和医疗支持。而且，这里能让我继续研究——研究我们自己，研究如何让这些被强加的模组变得无害，甚至消失。我需要设备，需要数据，需要时间。”
他看着苏明成：“但你不一样。你有家庭，有正常的生活。你不该来这里。”
“我需要答案。”苏明成说，“关于我是什么，关于这些模组会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亚伦点头。“我理解。所以我留了线索——无穷大符号，是提醒：我们的状况是循环的、无解的，除非找到根本方法。230，是这个房间的编号，也是通风系统维护窗口的时间代码。”
“你帮我进来。”
“我也在帮自己。”亚伦站起身，走到书桌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过去三年，我一直在模拟-v模组系统在不同条件下的行为。最近的数据显示，当同步率超过08，且载体一方处于高度应激状态时，系统可能发生不可逆的激活——所有沉默模组同时启动。结果无法预测，但模型显示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导致严重的自身免疫风暴或器官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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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苏明成：“你的妻子怀孕了，对吧？妊娠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生理应激。如果同步率继续上升，你体内的模组被完全激活，不仅你自己有危险，也可能通过胎盘信号影响胎儿发育。”
苏明成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怎么阻止？”
“短期内，拉开距离。你离开岛屿，同步率会下降。长期……”亚伦调出另一份文件，“需要基因层面的干预。我设计了一种反义寡核苷酸序列，可以特异性地结合并沉默-v模组的调控区域，相当于给系统安装一个‘总开关’。但需要体外合成和测试，而且……需要你我的活体细胞样本作为靶向引导。”
“你愿意给我？”
“我愿意帮你。”亚伦说，“但材料在实验室，需要权限。而且一旦开始治疗，基金会会发现，他们会干预——我们是有价值的研究对象，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失效’。”
“所以我们要偷。”
“或者交换。”亚伦看着苏明成，“基金会最近在进行一项新的研究：寻找‘第三代载体’——也就是我们可能的后代。他们对你妻子的孕期数据非常感兴趣。如果你愿意提供一部分数据，也许可以交换治疗所需的材料和设备使用权。”
苏明成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用朱丽和孩子的数据做交易？不可能。
但亚伦接着说：“不是核心数据。我可以设计一套看起来完整、实则有关键缺陷的数据集，足够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又不会泄露真正的生物信息。这需要时间准备。”
“我们没有时间。”苏明成说，“我妻子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
“两天。”亚伦说，“给我两天准备数据，并黑入实验室的物料管理系统。第三天晚上，我可以拿到材料和设备。但你需要制造一个机会，让我能进入实验室而不被怀疑。”
“什么机会？”
“医疗紧急情况。”亚伦说，“比如，同步率异常飙升，需要紧急检测和干预。这需要你……主动刺激你的模组。”
苏明成想起抑制剂。“我注射了抑制剂。”
“我知道。但抑制剂可以被另一种药物中和。”亚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几粒白色药片，“这是我私下合成的激活剂前体。服用后六小时，抑制剂效果会被暂时逆转，模组活性会反弹甚至超射。这会引发强烈的生理反应——发热、心悸、定向障碍——足以构成医疗紧急状况。届时，作为‘专家’的我会被叫来参与处理，就有理由进入实验室。”
“风险呢？”
“对你很大。模组超活化可能引发我之前说的自身免疫反应。但我会准备好应急抑制方案，一旦拿到材料，立刻给你治疗。”亚伦将药瓶放在桌上，“选择在你。”
苏明成看着那瓶药片。白色，普通，却可能决定他的生死，也决定朱丽和孩子的安全。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通风管道里传来遥远的气流声。
“你的目的是什么？”苏明成忽然问，“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亚伦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装有婴儿照片的信封。
“因为我们是兄弟。”他轻声说，“不是血缘的，但比血缘更深的兄弟。被同一场罪恶塑造，被同一段编码写就。四十年前，他们把我们放在一起测试；四十年后，也许我们可以选择……在一起对抗。”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且，我厌倦了孤独的观察。我想试试……合作。”
苏明成与他对视。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困惑、恐惧，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他伸出手，拿起药瓶。
“两天后。”他说。
亚伦点头。“两天后，晚上十一点。在你房间，服用两片。我会监测信号。剩下的交给我。”
苏明成将药瓶收好。“我怎么出去？”
“原路返回。巡逻三点二十换岗，你还有七分钟。”亚伦走到门边，聆听外面，“现在，安全。”
苏明成回到通风口，掀开盖板。下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亚伦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起来单薄，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亚伦，”苏明成说，“如果我们成功了……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亚伦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先成功再说。”
苏明成点头，爬下梯子。盖板合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亚伦抬起手，腕带屏幕的绿光在昏暗房间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沿着原路返回，心跳如鼓。手中药瓶的轮廓硌着掌心。
两天。
四十八小时，准备一场豪赌。
爬出通风机房时，巡逻刚刚经过。他潜回花园，在喷灌的水雾中穿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回到房间，翻窗进入。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他瘫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在微光下泛着冷白。
无穷大符号。锁与匙。同步率。
这些概念在脑海中盘旋，逐渐编织成一个清晰的认知：他和亚伦，是两个残缺的半体，被强行分离，又因命运的引力再次靠近。靠近可能带来毁灭，但也可能带来……完整的可能。
他拿起手机（岛内网络版），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朱丽怀孕后的照片，她摸着微隆的小腹，笑得温柔。
为了这个笑容，这场赌注，他必须赢。
窗外，东方海平面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白色建筑的那个房间里，亚伦坐在书桌前，在平板上快速输入。屏幕上的模型显示着两个光点，距离逐渐拉近，之间的连接线越来越亮。
他低声自语，像在祈祷，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双生子终将重逢。在光中，或在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