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冰塌陷时发出的声音,像一整面玻璃墙被巨锤砸碎。苏明成在最后一刻扑向朱丽,抱着她滚向冰洞边缘相对坚实的岩壁。苏明玉紧随其后,三人在崩落的冰屑和碎块中狼狈地稳住身体。
靳川和他的两个手下反应更快——那个猫眼女人几乎是踏着下坠的冰块跳跃,轻盈地落在苏明成他们对面的一处凸起岩架上。金属手的男人则抓住一条垂下的冰棱,荡到另一侧。靳川自己退后几步,脚下的冰层还算完整,但裂缝已经像贪婪的白色闪电般向他脚下蔓延。
冰洞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直径超过五米。热蒸汽从洞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震耳欲聋的轰鸣。透过蒸汽,隐约能看到下方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地下热液层,温度足以在瞬间煮熟血肉。
“你真是疯了!”猫眼女人朝苏明成嘶吼,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彼此彼此。”苏明成扶着岩壁站起来,将朱丽护在身后。冰层的崩裂暂时停止了,但整个结构都在发出不祥的呻吟,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他能感觉到脚下岩石传来的震颤——地热活动正在加剧,也许是因为冰层破裂释放了压力,也许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正在解体的冰棺材里。
靳川蹲在冰洞边缘,看向下方的热液层。暗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让那双红眼更显诡异。“你知道下面温度多少吗?”他问,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
“七十度以上。”苏明成说。
“不。”靳川摇头,“传感器显示,九十二度。而且含硫气体浓度正在快速上升。最多三分钟,这里的空气就会变得无法呼吸。五分钟,剩下的冰层会全部融化。十分钟——”他看向苏明成,“我们都会变成煮熟的肉。”
“所以你有逃生方案?”苏明玉冷笑,“说出来听听。”
靳川站起身,指向冰洞顶部。那里有几条裂缝,天光就是从裂缝中透下来的。“垂直向上十五米,就是冰川表面。但冰层太厚,没有工具不可能凿穿。”他又指向四周的岩壁,“这些岩石是花岗岩,硬度7,徒手更不可能。”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靳川看向苏明成,“你和我,我们的模组在特定状态下可以产生高强度震荡波。如果频率协调,振幅叠加,理论上可以在冰层上打出通道。”
苏明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快速计算——靳川说的是真的吗?模组确实能产生生物震荡,他自己在训练中尝试过,但功率很小,只能震碎玻璃杯。要达到凿穿冰层的强度,需要将活跃度提升到危险水平,而且必须精确同步,否则频率冲突会先震碎他们的内脏。
“代价呢?”他问。
“过载。之后至少二十四小时,模组会进入休眠状态,我们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虚弱。”靳川说,“但总比死在这里好。”
脚下的冰层又传来一声脆响。新的裂缝出现了,这次离朱丽只有两米远。她抓紧了苏明成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寒冷和缺氧的生理反应。冰洞内的温度在快速上升,现在已有二十多度,但含硫气体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进火焰。
没有时间了。
“怎么同步?”苏明成问。
靳川从腰间取出一个小装置,扔过来。苏明成接住——那是一个双频生物信号发射器,屏幕上有两个波形图,一个代表靳川的模组频率,另一个空白。
“贴在你颈动脉上。它会读取你的模组特征频率,然后计算出最佳共振点。我们数到三,一起释放最大功率的震荡波,目标——”他指向冰洞顶部一处较薄的区域,“那里。冰层厚度大约十米,理论上够了。”
苏明成看向苏明玉。她微微点头——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将装置贴在颈部,冰凉的触感后是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咬。屏幕亮起,代表他的波形图出现了,是淡蓝色的复杂谐波,与靳川的暗红色波形并列。两条波形开始自动调整,寻找共振点。
五秒钟后,屏幕显示:共振匹配度87。可执行。
“够了。”靳川说。他和苏明成各自站定,相隔五米,同时抬头看向目标点。
“等等。”金属手的男人突然开口,“老板,如果他使诈——”
“那我们就一起死。”靳川打断他,“开始倒计时。三。”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开始释放对模组的压制。能量在体内奔涌,像开闸的洪水。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金,皮肤下的光脉发烫。
“二。”
“一!”
两人同时释放。
没有声音,至少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声音。但冰洞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震动,一种让牙齿发酸、内脏翻腾的低频冲击波。空气扭曲了,冰屑悬浮起来,岩壁上的冰晶纷纷炸裂。
目标点的冰层表面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白点扩大,冰层内部传来密集的碎裂声,像一整袋玻璃球被砸在地上。裂缝以白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深——
冰层塌了。
不是局部塌陷,是整个顶部十米厚的冰层,像被无形巨锤从内部击碎,化作无数冰块轰然坠落。天光瞬间倾泻而下,刺眼得让人流泪。新鲜冰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硫磺的臭味。
通道打开了。直径约两米,斜向上,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攀爬。
但震荡波的代价立刻显现。
苏明成腿一软,单膝跪地。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迟钝,像从高清影像切回了老旧电视。所有超常感知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弱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向手腕——淡蓝色的微光彻底熄灭,第一次,完全看不见了。
靳川的情况更糟。他直接瘫倒在地,暗红色的眼睛恢复了普通棕色,但瞳孔涣散,嘴角渗出血丝。过载对他的粗糙模组造成了更严重的反噬。
“老板!”猫眼女人冲过去扶起他。
苏明玉迅速行动。她捡起之前被击飞的枪,指向那三人:“别动。现在是我们占优势。”
金属手的男人想动,但靳川虚弱地抬手制止:“……让他们走。”
“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靳川咳嗽着,每一声都带着血沫,“没有模组,他们走不出冰川。而且……”他看向苏明成,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在南极。”
苏明成在朱丽的搀扶下站起来。虚弱感像铅块一样坠着每一块肌肉,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为什么放我们走?”
“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靳川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科考站里等着我们的,不是答案,是选择。你需要活着去做那个选择……我也需要。”
他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苏明玉用枪指着他们,掩护苏明成和朱丽先爬上通道。冰壁很滑,但塌陷形成的断面有足够的抓手点。苏明成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对抗重力本身。朱丽在他下方,时刻准备接住他——虽然以她现在的状态,接不住。
十分钟后,三人爬出冰洞,站在了冰川表面。
暴风雪已经停了,天空是铅灰色,但至少能看见远山的轮廓。他们位于一座冰川的中央,四周是无垠的雪原和冰裂隙,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最近的森林在至少五公里外。
“通讯器。”苏明成喘着气说。
苏明玉试了试,摇头:“被干扰了,可能基地那边还在战斗。”她看了看天色,“太阳两小时后落山。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庇护所,否则夜间温度会降到零下三十度。”
她蹲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持定位仪——幸好这个没丢。屏幕显示,他们距离二号安全屋的直线距离是十二公里,方向东北。
“走不过去的。”朱丽看着苏明成的状态,“他需要休息。”
“不能休息。”苏明成咬牙,“靳川的人可能会追来,或者基金会的人。我们必须移动。”
他们开始跋涉。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苏明成几乎是被朱丽和苏明玉架着走,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意识时断时续。模组休眠带来的不只是虚弱,还有某种戒断反应——头痛、恶心、对光线和声音过度敏感。世界变得难以忍受的“粗糙”。
走了大约一公里,苏明玉突然停下。
“有声音。”
她示意两人蹲下,自己也伏低身体。苏明成努力集中精神,但只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看见了——雪原远方,几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不是人,是雪地摩托,至少四辆。
“趴下!”苏明玉低吼。
三人扑进一个雪坑。雪地摩托的声音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冰川上异常刺耳。苏明玉握紧了枪,但对方有四辆车,每辆车上至少两人,他们毫无胜算。
摩托队在距离他们一百米处减速,呈扇形散开。车上的人都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装备精良。其中一个人举起望远镜,扫视这片区域。
苏明成屏住呼吸。雪坑能提供一些遮挡,但不够,如果对方仔细搜索……
这时,领头的摩托车上,驾驶员摘下了护目镜。
是琳恩。
苏明成几乎要站起来,但苏明玉按住了他。“等等。”
琳恩对着通讯器说了些什么,然后四辆雪地摩托开始向不同方向散开搜索。其中一辆径直朝他们的雪坑驶来。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摩托停下。驾驶员跳下来,走向雪坑边缘。是个年轻男人,端着突击步枪。
就在他低头查看的瞬间,苏明玉从雪中暴起,一个肘击砸在他喉结上,同时夺过步枪。男人闷哼倒地,苏明玉调转枪口指向其他方向——
“住手!”
琳恩的声音。她已经冲了过来,其他摩托车也围拢过来,但都没有举枪。
“是我们!”琳恩扯下围巾,露出苍白的脸。她的左额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锐利。“基地被攻破了,但我们突围出来了。汉斯受了重伤,但还活着。我们在找你们。”
苏明成终于从雪坑里站起来。看到琳恩的脸,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随即又提起——在经历了靳川的背叛后,他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
“证明你是琳恩。”他说。
琳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右肩胛骨下的疤痕,拆线那天是我亲手操作的。疤痕末端有一个小分叉,因为缝合时有一针没对齐。这个细节只有我和你知道。”
苏明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其他人呢?”
“大部分研究员安全撤离了,但有四个……”琳恩的声音低下去,“没逃出来。汉斯在二号安全屋,需要紧急手术。我们得赶紧回去。”
她示意他们上车。苏明成和朱丽坐一辆,苏明玉单独一辆,琳恩带路,另外两辆护卫两侧。雪地摩托在雪原上飞驰,寒风如刀。
途中,琳恩简要讲述了基地的情况:靳川的人从矿井通道突入,同时外部还有至少二十人的攻击小队强攻正门。防御系统击退了外部攻击,但内部被靳川打开了关键通道,导致主实验室失守。汉斯在掩护撤离时中弹,子弹擦过肺叶,情况危急。
“靳川呢?”苏明成问,“他还在冰洞里?”
“不清楚。我们撤离时,监测到冰层下方有剧烈地热活动,但没看到有人出来。”琳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对他做了什么?”
“暂时让他失去了战斗力。”苏明成说,“但他还会回来的。”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二号安全屋。那是一个建在悬崖岩洞里的隐蔽据点,入口伪装成岩石裂缝,内部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汉斯躺在一张手术床上,脸色灰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一个医护正在给他输血。
看到苏明成进来,汉斯勉强睁开眼睛。
“你还活着……好。”他的声音很轻,“靳川呢?”
“暂时解决了。”苏明成走到床边,“你需要手术。”
“这里做不了……需要去苏黎世。”汉斯咳嗽起来,血沫溅到绷带上,“但路线被封锁了……基金会和靳川的人都在找我们。”
他示意医护离开,等房间里只剩苏明成、琳恩和苏明玉后,才继续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靳怀远死前……给我寄过一封信。”
苏明成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里说……”汉斯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气,“‘火种’计划的真相……不在莲花岛,不在南极……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在哪里?”苏明成俯身。
汉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三个字:
“……在海底。”
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心率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