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过程像一场与重力对抗的搏斗。飞机在冰面上滑行时不断弹跳，起落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当最终停稳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立刻被窗外袭来的严寒夺走了这短暂的轻松。
气温零下四十二度。风速每小时八十公里。体感温度低于零下六十。
他们穿着最高级别的极地防寒服，但寒风依然像无数细针穿透每一处缝隙。苏明成帮助朱丽下飞机时，看到她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晶，附着在围巾上。
降落点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冰原，四周耸立着蓝色的冰川，像沉默的巨人。紫色光柱在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七十公里。在极地环境下，这段距离意味着至少十小时的徒步——如果天气不变坏的话。
琳恩检查了装备。“暴风雪会在十小时后抵达。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抵达站点，否则会死在路上。”
“清算者”的成员开始卸货：雪地摩托、雪橇、帐篷、燃料、食物。苏明玉负责分配装备和规划路线。苏明成则站在冰面上，感受着左手印记的变化——越靠近光柱，印记灼热感越强，光芒越亮。它现在像一盏小灯，在手套下透出淡金色的光。
“能控制吗？”琳恩问。
“暂时可以。”苏明成说，“但越靠近越难。”
他们出发了。三辆雪地摩托拖着载货雪橇，在冰原上犁出深深的轨迹。苏明成驾驶一辆，朱丽坐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苏明玉驾驶另一辆，琳恩和一名队员在第三辆。其余队员步行跟随，但速度不慢——都是受过极地训练的人。
最初的三十公里相对顺利。冰面坚硬平整，能见度尚可。但进入一片冰川裂隙区后，情况开始恶化。裂隙隐藏在雪层下，有些宽达数米，深不见底。他们不得不频繁绕行，速度慢了下来。
更糟的是，紫色光柱开始影响环境。靠近到五十公里时，冰面上出现了奇异的纹理——发光的淡紫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冰层中蔓延。雪地摩托碾过时，纹路会短暂增强亮度，仿佛有生命般。
“辐射读数在升高。”琳恩通过无线电报告，“但很奇怪，不是有害电离辐射，更像……生物能量辐射。这些纹路可能是能量传导网络的一部分。”
苏明成停下摩托，蹲下查看一条纹路。他将戴着手套的手按上去，立刻感到一股微弱的脉动，频率与他的心跳同步。体内的模组产生了共鸣，一阵眩晕袭来。
他迅速抽回手。“它们在感应我。”
继续前进。四十公里处，他们遇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橙色防寒服的人，趴在冰面上，面朝紫色光柱的方向。尸体已经冻结成冰雕，但姿势很奇怪——不是倒下，更像是跪拜。苏明玉检查了尸体，从身上找到了标识：厄庇墨透斯基金会科研人员，死亡时间大约一周前。
“死因？”苏明成问。
“没有明显外伤。”苏明玉翻动尸体，“但你看他的脸。”
尸体的面部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恐惧中，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仿佛死前看到了无法承受的景象。而他的双手——手套被脱掉了，手指深深插进冰层，指甲全部剥落，露出冻黑的指骨。
“他在挖掘。”琳恩说，“想挖穿冰层？还是想抓住什么？”
他们在尸体周围发现了更多痕迹：散落的装备、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几支空了的注射器。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最后几页写满了重复的句子：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不能听不能听不能听”
“光在召唤光在吞噬”
“门开了门开了门开了”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用血写成：
“逃啊”
苏明成合上笔记本。远处，紫色光柱似乎更亮了。
他们埋葬了尸体，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沉重了。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走向一个让经验丰富的极地科研人员崩溃的地方。
三十公里处，天气开始变化。不是暴风雪提前，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现象：雪停了，风停了，天空变成了一种深紫色，与光柱同色。气温反而上升了——从零下四十度升到零下二十度。冰面上的发光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终连成一片，整个冰原都在发出柔和的紫光。
“能量场在稳定环境。”琳恩分析道，“为‘访客’创造适宜条件。”
“访客？”朱丽轻声问。
“我们。或者说，携带钥匙的人。”
二十公里。他们看到了站点的轮廓。
那不是想象中的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嵌在冰层中的几何体。整体呈三角形，边长超过一百米，表面光滑如镜，材质非金非石，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三角形中央，紫色光柱从地底垂直射出，贯通天地。而在三角形三个角的位置，各有一个较小的结构，像是入口或观测塔。
更惊人的是，冰层中埋着其他东西。
透过半透明的冰，能看到下方有巨大的阴影——不是岩石，是结构体。管道、舱室、机械臂……一个庞大的地下设施，规模远超地面可见部分。整个三角形只是冰山一角。
“这不止是一个站点。”琳恩喃喃道，“这是一个基地。可能整个冰原下方都是。”
他们在距离站点五公里处建立了临时营地。不能再靠近了——琳恩的仪器显示，前方有高强度能量屏障，任何未经许可的进入都会触发防御机制。
“许可就是钥匙。”她说，“苏明成，你需要尝试与屏障互动。缓慢靠近，如果印记有反应，就跟着感觉走。”
苏明成独自走向屏障。其他人留在营地，通过望远镜观察。朱丽握紧了苏明玉的手，指甲掐进了手套。
随着距离缩短，左手印记的灼热感增强到几乎疼痛的程度。光芒透过手套，在紫色的冰原上投出一小片金色光斑。当他走到距离站点大约一公里时，前方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波纹，像热浪扭曲了景象。
屏障。
苏明成抬起左手，掌心向前。印记的金光与屏障接触的瞬间，波纹荡漾开来，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开口。开口内部是一条通道，冰面平整，两侧的发光纹路自动亮起，像在引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然后走了进去。
通道内的温度更适宜，大约零下十度。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臭氧味，还有另一种气味——难以描述，像旧金属和某种有机物的混合。发光纹路在脚下延伸，指向三角形基地的其中一个角。
走了约五百米，他抵达了入口。那是一个拱形门廊，没有门扇，只有一道暗紫色的光幕。门廊上方有一个符号：等边三角形，内部纹路与他手上的印记完全一致。
他将左手按在光幕上。
光幕如水般荡开，消失了。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墙壁是某种温暖的白色材质，自发着柔和的光。温度进一步上升，达到零度左右——对南极来说简直是温室。
他走了进去。斜坡很长，蜿蜒向下，估计已经深入冰层数百米。沿途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设备，只有光滑的墙壁和均匀的光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机械运转的低鸣，又像是某种流体的流动声。还有……脚步声。不是他的。
苏明成立刻贴墙隐蔽，但已经晚了。前方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是靳川。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糟。脸上有冻伤的黑痂，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不稳定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他穿着破损的防寒服，里面是基金会制服，但沾满了污渍。最醒目的是他的右手——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都有金属光泽在流动，手指关节粗大得不自然，像机械义肢。
两人在通道中对峙。
“你来了。”靳川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比我想象的慢。”
“你也来了。”苏明成说，“你的主子呢？基金会的人在哪里？”
靳川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死了。或者疯了。这个基地……会筛选访客。不够‘纯净’的，会被排除。”他举起金属化的右手，“但我通过了。原始模板虽然粗糙，但更接近本质。系统接受了我。”
“系统对你做了什么？”
“给了我真相。”靳川的眼睛亮得吓人，“你想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到底是什么吗？跟我来。我带你去看。”
他转身走向通道深处。苏明成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五十米，高约二十米。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三维投影——正是地球上四大洋海底信标和南极站点的全息模型。四个蓝色光点代表信标，一个红色光点代表站点，它们之间由发光的线连接，形成一个覆盖全球的网络。
而在这个网络上方，还有另一个结构：数十个暗淡的光点，散布在各大洲。
“这些是什么？”苏明成问。
“‘火种’。”靳川说，“所有成功植入模组并存活下来的载体。过去七十年，基金会秘密进行了数百次植入实验，成功存活四十二例。你是第四十三例，也是最特殊的一例——因为你有完整图谱。”
他操作控制台，放大一个光点。旁边显示出详细信息：姓名、年龄、植入日期、当前状态。大部分标记为“静默”，少数“活跃”，还有几个“失控”。
“失控会怎样？”
“系统会回收。”靳川平静地说，“就像免疫系统清除病变细胞。南极站点发出的紫色漩涡，就是一次全球扫描和回收程序。那一夜，所有失控载体在同一时间死亡——心脏骤停，无任何外伤。干净利落。”
苏明成感到一股寒意。“系统能远程杀死我们？”
“只要它判定有必要。”靳川看向他，“而你，苏明成，你是最危险的。完整图谱让你拥有最大潜力，也意味着最大风险。如果你失控，造成的危害会远超其他载体。所以系统对你特别关注——它标记你，引导你，最终要审判你。”
“审判？”
“评估你是否值得继续存在。”靳川指向空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圆形门，紧闭着，“门后是控制核心。进入后，系统会扫描你的意识、记忆、基因表达……一切。然后做出判决：通过，你可以成为系统的管理者之一；不通过，你会被回收，就像那些失控者一样。”
“你通过了吗？”
靳川沉默了几秒。“我没有完整图谱，所以只能得到有限权限。但系统给了我另一个选择：协助它完成对完整载体的评估，作为回报，我可以获得升级——将我的粗糙模板完善，达到接近完整的水平。”
“所以你是系统的……助手？”
“我是候选人。”靳川纠正，“和你一样。只不过我选择了合作，而你选择了抵抗。但没关系，系统允许不同策略。它只关心最终结果：一个稳定、可靠、符合标准的‘管理者’，来接管这个星球的生物进化监督权。”
苏明成盯着那扇圆形门。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他左手印记吻合。
“这就是门？”他问。
“只是第一道。”靳川说，“后面还有至少三道验证。但每一道都需要完整图谱的特定表达。我打不开，但你能。”他走近一步，“苏明成，我们不必为敌。系统需要两个管理者，一主一副。我们可以合作。你通过审判，成为主管理者；我协助你，成为副手。然后我们可以共同决定这个星球的未来——哪些物种该保留，哪些该淘汰，人类该朝哪个方向进化……”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眼里暗红色的光芒剧烈跳动。
苏明成后退一步。“你父亲也这么想。然后他死了。”
“我父亲失败了因为他不够纯粹！”靳川突然提高音量，“他被感情拖累，被道德束缚。但我不一样。我明白了一个真理：进化没有善恶，只有适者生存。而现在，我们就是‘适者’。我们有权利决定什么是适，什么是不适。”
他伸出手——那只金属化的右手。“加入我。打开门，完成审判。然后我们一起成为新世界的神。”
苏明成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左手。印记的金光稳定地亮着，像在催促他。
他想起了营地里的朱丽，想起了未出生的孩子，想起了苏明玉和琳恩，想起了汉斯临终前的警告。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可以重来，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他抬起头，直视靳川的眼睛。
“我不想要什么神权。”他说，“我只想回家。”
靳川的表情冷了下来。暗红色的光芒凝固成冰冷的杀意。
“那很遗憾。”他说，“因为系统不允许未完成审判的完整载体离开。如果你不自愿进去……”
他打了个响指。
圆形空间四周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八个漆黑的洞口。从每个洞口里，走出了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们有四肢，有头颅，但比例怪异，动作僵硬。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紫色能量。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脸，中央有一个发光的三角形印记。
“仿生体。”靳川说，“系统的守护者。它们会‘协助’你完成审判——无论你愿不愿意。”
八个仿生体同时转向苏明成，三角形印记亮起刺目的紫光。
它们开始移动，步伐整齐划一，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苏明成身后，那扇圆形门上的凹槽，也开始发出召唤般的脉动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