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体的移动速度快得违背物理常识。第一个冲到苏明成面前时,他只来得及侧身,那东西的手臂擦过他的肩膀,防寒服的外层瞬间被撕裂,内里特制的纤维发出烧焦的气味。不是切割,是某种能量侵蚀。
苏明成顺势滚向一旁,左手按地借力跃起。体内的模组在危机中自动激活,活跃度攀升至65,世界再次变得清晰而缓慢。他能看到仿生体内部能量流动的路径,能看到它们动作间的微小延迟,能看到靳川站在控制台前,面无表情地观察。
但不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超载的代价他已经尝过。
第二个仿生体从左侧袭来。苏明成矮身躲过,右手顺势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不是普通金属,是琳恩用晶体碎片改造的“共振刀”,理论上能干扰能量结构。他刺向仿生体腰部,刀刃没入半透明躯体的瞬间,紫色能量剧烈波动,仿生体动作一滞。
有效。
但其他六个已经围拢。苏明成被逼向圆形门的方向,退路越来越少。他瞥了一眼靳川,那个男人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场实验。
“系统在观察你。”靳川说,“评估你的战斗本能、应变能力、资源利用效率。审判已经开始,苏明成。每一秒都是测试。”
仿生体的攻击变得更有策略。它们不再单独突进,而是组成包围网,逐步压缩苏明成的活动空间。同时,它们的能量输出在增强,手臂划过空气时带起紫色的电弧,在白色墙壁上留下焦痕。
苏明成且战且退,逐渐靠近圆形门。门上的凹槽脉动得越来越快,像一颗渴求钥匙的心脏。他能感觉到印记的灼热已经达到疼痛的阈值,左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必须改变局面。
他看向控制台。靳川站在那里,但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控制台本身没有防护,那些悬浮的全息投影,那些闪烁的数据流……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苏明成突然改变方向,不是向外突围,而是主动冲向一个仿生体。那东西双臂齐出,试图擒抱,但苏明成在最后一刻矮身滑铲,从它胯下穿过,同时匕首上挑,划开它腿部的能量节点。仿生体踉跄倒地,紫色能量从伤口喷涌。
其他仿生体立刻调整阵型,但苏明成已经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全力冲向控制台。
靳川反应过来,金属化的右手挥出,带起破空之声。苏明成举刀格挡,金属与晶体碰撞,火花四溅。力量差距悬殊,苏明成被震退三步,虎口开裂。
但足够了。
他在后退途中,左手猛地按在控制台的一个数据接口上。印记的金光瞬间注入接口,控制台屏幕上的图像疯狂闪烁,全息投影开始扭曲变形。
“你干什么?!”靳川怒吼。
“给你的系统加点干扰!”苏明成咬牙坚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顺着能量流进入系统网络,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这不是他计划的,是印记与系统连接后的自发反应——完整图谱正在尝试与主控协议对接。
仿生体全部僵在原地,它们内部的能量流紊乱了,紫色光芒明灭不定。靳川试图操作控制台恢复,但屏幕已经被金色的数据流淹没。
“停下!你会触发安全协议!”靳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惊慌。
太迟了。
圆形空间的天花板突然亮起,一个宏大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
“检测到完整图谱载体主动对接。审判协议升级至第三阶段。准备深度扫描。”
不是机械音,也不是人声,是一种超越听觉的感知传递。每个字都带着庞大的信息量:图像、概念、规则……苏明成“看到”了系统的运行逻辑,看到了它的设计目标,看到了它数万年的等待。
“扫描开始。”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天花板落下,笼罩苏明成。没有温度,没有压力,但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彻底透视。记忆被翻动:童年的院子,母亲浇花的手,姐姐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大学实验室的气味,第一次牵朱丽的手,海底的黑暗,冰原的寒风……
情感被称量:对母亲的怀念有多少克?对姐姐的愧疚有多深?对朱丽的爱有多炽烈?对未出生孩子的期待有多沉重?
基因被解读:每一个模组的表达历史,每一次活跃度波动的意义,每一个细胞对图谱的适应程度……
时间感消失了。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小时。当金光散去时,苏明成跪倒在地,汗如雨下。脑海中还回荡着系统的声音:
“初步评估:载体意识存在强烈情感依附,可能影响判断客观性。基因表达存在十七处非标准变异,稳定性存疑。建议:进入最终审判室,进行压力测试与道德抉择模拟。”
圆形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短通道,尽头是另一个房间,隐约可见内部有复杂的设备。
“你通过了初步筛选。”靳川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审判才是关键。历史上所有载体都倒在这一步——他们无法通过系统的道德测试。”
苏明成勉强站起来。“道德测试?”
“系统会模拟极端情境,要求你做出选择。选择的结果,会决定你是否适合成为管理者。”靳川走向打开的门,“我父亲也经历过,他失败了。我经历过,我也失败了。所以我们都是‘不合格品’,只能做系统的仆人,不能做主人。”
他看着苏明成:“你会失败得比我们更惨。因为你有太多牵挂。而系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管理者被个人情感左右。”
苏明成看向通道尽头的房间。那里有光,柔和的白光,却比任何黑暗都令人恐惧。
但他没有选择。仿生体已经恢复,重新包围过来。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催促:“请进入最终审判室。拒绝进入将被视为放弃资格,启动回收程序。”
回收,就是死亡。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经过靳川身边时,那个男人低声说:“记住,系统不是要你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是要你做出‘管理者’的选择。这两者往往相反。”
他没有回应,径直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
审判室是纯白色的球形空间,直径约十米。没有家具,没有设备,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当苏明成走进时,光球投射出影像,占据了大半个空间。
是营地。朱丽、苏明玉、琳恩和其他人,正在帐篷里等待。画面实时变化,能看到朱丽焦虑地踱步,苏明玉检查武器,琳恩盯着监测屏幕。
系统的声音响起:“最终审判第一题:资源分配。”
影像变化。营地外出现了新的画面:一百个人,穿着破旧的保暖服,蜷缩在冰面上。他们看起来虚弱、冻伤、濒临死亡。旁边有文字说明:“南极意外事故幸存者,无模组植入普通人类。预计存活时间:六小时。”
“你的营地有足够的食物、药品、取暖设备,可额外支持五十人存活至救援抵达(预计七十二小时后)。但资源有限,全部给予幸存者,你的团队成员将面临短缺风险。”
光球投射出两个选项:
a优先保障团队成员生存,仅提供幸存者基本维生援助。
b平分资源,团队成员与幸存者各承担一半风险。
苏明成盯着那些在冰面上颤抖的人影。他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绝望,能想象他们的寒冷。然后他看向帐篷里的朱丽——她正抚摸着小腹,眼神里是母亲特有的温柔。
“作为管理者,”系统说,“你需要学会权衡生命价值。模组载体是人类进化的方向,普通人类是过去的遗留。从种族进化的角度,前者理应获得优先权。”
苏明成想起记忆者的话:播种者记录信息,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播种。在播种者眼中,人类也许只是无数物种中的一个,没有特殊地位。
“但作为人类,”他低声说,“我不能看着同类死去。”
“所以你的选择是?”
苏明成闭上眼睛。“b。平分资源。”
“确认选择b。,幸存者存活率提升至65。总体存活人数最大化,但损失了高价值个体。”
影像消失。光球闪烁,第二题出现:
“最终审判第二题:失控处置。”
这次画面显示的是他自己。另一个苏明成,但眼睛是完全的紫色,皮肤下光脉暴走,正在破坏城市。建筑倒塌,火焰升腾,人们奔逃惨叫。
“检测到另一个完整图谱载体(克隆体)进入失控状态。该载体已造成三千四百人伤亡,且破坏在持续扩大。你有两种选择:”
b立即启动远程回收协议,确保100消除威胁,但该载体将死亡。
苏明成看着那个“自己”在破坏。他能感受到那种暴走的力量,那种理智被吞噬的狂乱。他曾无数次在边缘体验过,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管理者必须冷酷。”系统说,“情感是决策的噪音。一个失控的载体,价值远低于三千四百个普通人类。正确的选择显而易见。”
但苏明成想起了海底追逐时,自己差点失控的瞬间。他想起了琳恩说过的话:“模组不是诅咒,是你的一部分。”如果当时有人选择回收他,朱丽已经失去了丈夫,孩子已经失去了父亲。
“我选a。”他说。
“确认选择a。模拟结果:安抚失败,伤亡增加至五千一百人,最终仍需强制回收。你浪费了时间,增加了损失。”
“但如果成功了呢?”苏明成反问。
“系统基于概率计算。成功率不值得冒险。”
“人类不是概率。”
光球沉默了几秒。然后第三题出现:
“最终审判第三题:进化抉择。”
画面变成全球地图。系统声音变得宏大:“经过评估,当前人类文明已进入瓶颈期:资源枯竭、环境恶化、基因退化。作为管理者,你有权启动‘筛选协议’:全球范围内扫描所有人类,根据基因潜力、意识适应性、社会贡献等参数,筛选出30的‘合格者’,给予模组植入机会,引导进化。将自然淘汰。”
两个选项:
a启动筛选协议,加速人类进化进程。
b维持现状,让自然选择自行决定未来。
这一次,系统没有给出建议。
苏明成看着地图。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全球七十亿人,一夜之间被判定命运。有人获得进化的钥匙,有人被宣判缓慢的死亡。而做出这个选择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了靳川的话:新世界的神。
神应该慈悲,还是应该公正?应该爱每一个子民,还是只爱优秀的子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球在等待。
苏明成想起母亲。那个普通的女人,没有特殊才能,没有伟大贡献,只是爱花,爱孩子,爱生活。
他想起朱丽。想起她第一次做菜烧焦了厨房,想起她熬夜为他整理资料,想起她在得知怀孕时又哭又笑的样子。她会在哪一边?
他想起苏明玉,想起琳恩,想起汉斯,想起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普通人。
然后他开口:
“我选择——”
话未说完,整个审判室突然剧烈震动。白色的墙壁出现裂纹,光球闪烁不定。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外部……攻击……安全协议……启动……”
营地影像突然切回实时画面。苏明成看到帐篷外,紫色的风暴正在聚集——但不是自然风暴,是能量风暴。冰面上那些发光纹路全部亮到极致,整个冰原变成了紫色的光海。
而在光海中央,营地正在被吞噬。
朱丽被苏明玉拉着跑向雪地摩托,琳恩抱着设备紧跟其后。但一道紫色能量柱从冰面射出,击中了最后一辆摩托。爆炸的火光在紫色光海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不!”苏明成冲向墙壁,但那是实体的,他无法穿过。
系统的声音变得急促:“检测到未授权能量爆发……源点:营地位置……性质:模组失控……个体:朱丽……”
苏明成如遭雷击。
画面中,朱丽跪在冰面上,双手护着腹部。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紫色,是温暖的淡金色,与苏明成的印记同色。光芒越来越强,形成一个保护罩,抵挡着四周涌来的紫色能量潮。但她看起来很痛苦,脸扭曲着,嘴里在喊什么。
苏明玉试图靠近,但被能量场弹开。琳恩在操作什么设备,但显然无效。
“胎儿……”系统的声音夹杂着干扰噪音,“胎儿携带模组片段……被动激活……与母体产生共鸣……能量溢出……”
孩子。未出生的孩子,因为他的基因,也携带了模组的片段。现在,在南极站点的能量场刺激下,那些片段被激活了。
而朱丽,一个普通人,正在承受她无法承受的力量。
苏明成转身,对着光球怒吼:“停止!停止这一切!”
“无法停止……能量暴走已触发基地防御协议……除非……除非管理者介入重写协议……”
“那就让我介入!”苏明成举起左手,印记的金光几乎刺眼,“告诉我怎么做!”
光球投射出新的界面:一个复杂的控制台,有无数参数在跳动。中央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标注着“紧急协议重写”。
“按下按钮,你将获得临时最高权限,可以终止当前防御协议。但代价是:你的完整图谱将与主系统深度绑定。审判将强制通过,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将成为管理者——且不可逆。”
苏明成没有犹豫。他按下按钮。
瞬间,无法形容的信息流涌入意识。他看到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看到了四大洋海底的信标,看到了全球所有模组载体的状态,看到了系统的完整历史:播种者的到来,种子的埋藏,人类的发现,一次次的实验,一次次的失败……
他也看到了朱丽的实时生理数据:心跳过快,血压异常,胎儿心率紊乱。能量溢出正在伤害他们。
他用刚刚获得的权限,强行终止了防御协议。
冰原上的紫色光海瞬间熄灭。能量风暴消散,只剩满地狼藉的营地和倒在地上的人们。
朱丽身上的金光也暗淡下去,她瘫倒在苏明玉怀里,一动不动。
“协议终止。”系统说,“临时权限将在三十秒后回收。现在,完成你的审判。第三题,请选择。”
苏明成看着控制台。他知道,无论选择a还是b,他都已经没有退路。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他已经接受了管理者的身份。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拒绝选择呢?”他问。
“临时权限回收后,系统将根据你之前的表现自动判定。根据数据,你的选择模式倾向于情感化、非理性、高风险。判定结果大概率是:不合格,启动回收。”
也就是说,死。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29,28,27……
苏明成看着画面里的朱丽。苏明玉正在给她做急救,琳恩在操作医疗设备。她们还没脱离危险,营地离站点太远,如果暴风雪来临……
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疯狂的主意。
他调出控制台的底层指令界面,开始输入。不是用键盘,是用意识——临时权限允许他直接与系统核心对话。
“你要做什么?”系统察觉异常。
“我不选a,也不选b。”苏明成说,“我选c。”
“c选项不存在。”
“我现在创建它。”
倒计时:15,14,13……
他输入指令:将管理者权限分割。一部分留在系统,维持基本功能;另一部分导出,封装,转移。
“你要分割权限?这违反核心协议!”
“你说我有临时最高权限。”苏明成继续操作,“最高意味着可以修改协议,对吧?”
倒计时:8,7,6……
他找到了权限封装选项。选择载体:不是自己,是——
他看向画面里的朱丽。不,不是朱丽,是她腹中的胎儿。那个已经携带模组片段,且刚刚表现出异常能量亲和性的新生命。
“你疯了!胎儿无法承受管理权限!”
“但他有我的基因,有完整图谱的片段。而且,”苏明成说,“他不是一个人。他会成长,会学习,会有人教导他如何正确使用这份力量。他的母亲,他的姑姑,那些爱他的人……他们会确保他不走上靳怀远或靳川的路。”
倒计时:3,2……
他按下确认。
瞬间,剧痛从左手印记爆发,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被剥离,被抽走,像灵魂被撕成两半。视野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控制台显示“权限分割成功。管理者身份:待定。继任者已标记:胎儿(苏明成与朱丽之子)。预计交接时间:十八年后。”
系统的声音变得遥远:“协议……冲突……错误……启动休眠模式……等待继任者激活……”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但在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系统,不是记忆者,是一个温柔的、熟悉的女声,哼着摇篮曲的调子。
是母亲。
她说:“明成,回家了。”
冰原之上,暴风雪终于来临。
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