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的字迹工整但有力,每个笔画都透着书写者的克制与坚持。苏明玉借着台灯光,一页页读下去。
“我叫林秀贞,曾是‘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第七研究组的高级研究员。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已经在这个安全屋里独自生活了五年零四十七天。”
“1978年,我随联合科考队首次来到南极。表面任务是研究极地生态,实际是为了寻找德国人在二战时期留下的一处秘密研究站点——他们称之为‘雅利安圣地’,认为那里埋藏着‘纯净种族’的终极秘密。”
“我们找到了。不是雅利安圣地,是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深埋在冰层之下。德国人只触碰到它的皮毛,就用那些残缺的数据开发出了最初的基因编辑技术,后来演变成‘火种’计划。”
“我看到了那个造物的全貌。它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是一个‘行星级生物进化调控装置’。它被播种者——那些来自星空深处的存在——安置在这里,用以监控和引导这个星球的生物进化进程。当生态系统偏离预设轨道时,它有权限进行‘修正’。”
“修正的方式有很多种。温和的包括释放特定基因片段,引导物种自然变异;极端的……包括全球范围的生物筛选与重组。德国人触发了一次低级别的修正测试,结果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那些非人的人体实验——那不是他们的创意,是系统给的‘灵感’。”
“我害怕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整个人类。一个凌驾于所有生命之上的审判系统,一群自以为是神的研究员,一种可能毁灭文明的技术……这三者结合,会是怎样的灾难?”
“所以我偷走了最关键的数据——系统的完整访问协议,以及如何安全关闭它的方法。然后我逃到了南极,躲进这个当年德国人修建的隐蔽安全屋。我知道基金会和瑞康的人会追来,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派汉斯来。”
信在这里停顿了一段,字迹变得有些潦草。
“但分歧很快就出现了。我认为技术必须受伦理约束,他认为为了‘更大的善’可以暂时搁置伦理。我们争吵,和好,再争吵。直到我发现高层在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用战俘、政治犯、无家可归者……我决定退出,但他劝我留下,说可以从内部改变。”
“我问他:如果改变不了呢?他说:那就成为掌权者,然后制定新规则。”
“我逃到南极后,他追来了。不是来抓我,是来警告我:基金会已经知道我的位置,派出了一支清理小队。他说他可以帮我伪造死亡,让我永远消失,但条件是交出数据。”
“我拒绝了。数据一旦交给他们,系统就会被完全激活,人类的命运将被少数人掌控。我宁愿死,宁愿让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冰下。”
“但他没有强迫我。相反,他留了下来。他说他会保护我,直到我想通,或者直到我们都老死在这里。”
“我们在安全屋里共同生活了三个月。那是矛盾的三个月——白天我们争论伦理与科学,晚上我们分享同一张床,用体温对抗南极的无尽寒冬。他告诉我基金会的内部斗争,告诉我‘火种’计划正在失控,告诉我有一个叫靳怀远的研究员,已经沉迷于成为‘新人类之神’的幻想。”
“然后清理小队到了。汉斯出去应对,让我躲在安全屋深处。我听到枪声,听到惨叫,听到冰层崩塌的声音。整整一天一夜,外面安静下来。”
“他回来了,满身是血,但还活着。他说小队全灭,但通讯已经发出,基金会还会派更多的人来。我们必须离开,去更深的冰下,去一个连基金会也不知道的地方。”
“但我怀孕了。”
苏明玉读到这一句时,手指收紧,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朱丽,继续读下去。
“是的,我怀了汉斯的孩子。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我知道我不能再逃了。一个孕妇在极地环境生存的可能性为零,更何况还要面对追杀。但我也不能回去——基金会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孩子。”
“汉斯做出了决定:他伪造了我们的死亡,用清理小队成员的尸体替代。然后他独自返回,向上级报告任务完成。而我留在这里,等待。”
“等什么?等孩子出生,等时机成熟,等有人找到这里,继承我偷出来的数据和责任。”
“但孩子没能出生。六个月时,我在一次冰震中受伤,早产了。孩子只活了十分钟,就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我把他埋在安全屋外的冰层里,一个小小的坟墓,没有墓碑。”
“那之后,我的一部分也死了。但我不能死,因为数据还在,责任还在。我开始研究如何安全关闭系统。我发现,播种者设计了一个保险机制:系统只能被‘纯净载体’关闭——所谓纯净,不是基因完美,而是意识中不存在统治、奴役、筛选其他生命的欲望。”
“多么讽刺。一个设计来调控生物进化的系统,把关闭自己的权力交给了最不可能想要使用它的人。”
“我继续等待。一年,两年,五年……我开始出现冻伤后遗症,关节疼痛,视力下降。我知道我等不到那个纯净载体了。”
“所以我把数据和关闭协议封装进一种生物晶体中——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这种晶体只会对特定基因特征产生反应:必须携带模组片段,但尚未被系统深度绑定;必须有过与系统对抗的经历,证明其独立性;最重要的,必须拥有强烈的、非功利的保护欲——对某个具体生命的保护欲,而不是抽象的理念。”
“汉斯后来悄悄回来过几次,给我带来补给和消息。他告诉我靳怀远的儿子靳川已经长大,继承了父亲的野心;告诉我基金会分裂成了明暗两派,暗派与靳川合作,试图完全掌控系统;还告诉我,有一个叫苏明成的年轻人,可能是我等待的载体。”
“但我等不到了。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日子。”
“给后来的人: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晶体。请谨慎使用它。关闭系统需要进入核心控制室,将晶体注入主控终端。但这过程会触发最终验证——系统会扫描你的意识,判断你是否符合‘纯净载体’的标准。如果通过,系统将进入永久休眠;如果不通过,你会被立刻清除。”
“请记住:系统不是敌人,它只是一套过于强大的工具。工具没有善恶,但使用工具的人有。关闭它,不是否定技术,而是把选择权还给时间,还给自然进化,还给每一个平凡的生命。”
“最后,如果你见到汉斯,请告诉他:我不后悔。不后悔爱上他,不后悔逃到这里,不后悔这五年的等待。只是遗憾,没能见到春天。”
信在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迹很淡,像书写者已经用尽了力气。
苏明玉放下信纸,久久无言。台灯的光芒在老旧的信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仿佛那个等待了五年的女人刚刚离开不久。
琳恩轻声问:“信里说了什么?”
苏明玉简略转述了内容。当听到“纯净载体”的标准时,琳恩看向了朱丽。
“苏明成符合条件吗?”她问。
“他曾符合。”苏明玉说,“但现在……他已经在系统里,已经做了选择。信里说,必须‘尚未被系统深度绑定’。明成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就已经绑定了。”
“那还有谁?”琳恩顿了顿,明白了,“胎儿。”
“不。”苏明玉立刻说,“孩子还没出生,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但他是唯一符合条件的。”琳恩指着那个小瓶子,“晶体对朱丽有反应,实际上是对胎儿有反应。胎儿携带模组片段,但尚未被系统接触;他还没有意识,更不会有统治欲;而他被保护的欲望是本能,母亲保护他,我们保护他……”
“所以你要用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去关闭一个可能毁灭世界的系统?”苏明玉的声音冷下来,“这和林秀贞等待的‘纯净载体’是一回事吗?”
琳恩沉默了。她走到床边,看着朱丽平静的睡容,又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也许……”她轻声说,“也许不需要孩子亲自去。”
苏明玉皱眉:“什么意思?”
“晶体只需要特定基因特征的反应。”琳恩的语速加快,像在抓住一个突然的灵感,“如果我们提取胎儿的少量基因样本——羊水、脐带血——与晶体结合,制造一个‘生物密钥’,然后用这个密钥去关闭系统……”
“那谁去执行?进入核心控制室,注入密钥?”
“我去。”琳恩说,“我参与了早期的罪孽,这是我赎罪的机会。”
苏明玉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像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系统会扫描你的意识。”苏明玉提醒,“信里说,如果不符合纯净标准,会被清除。”
“我知道。”琳恩微笑,“但我这一生,从未真正纯净过。我逃离实验室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道德;我研究模组是因为求知欲,不是因为拯救欲;我帮助苏明成是为了答案,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但也许,在最后时刻,我可以假装纯净一次。为了那些被我沉默伤害过的人,为了那些可能被系统审判的人,为了……一个还没出生就不得不背负命运的孩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
门外突然传来撞击声——追兵还没有放弃。金属门在震动,但依然坚固。
苏明玉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外面有三个人,正在用某种工具试图撬开门锁。更远处,隧道里有更多手电光在晃动。
“他们还会增援。”她转身说,“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安全屋有别的出口吗?”
琳恩检查房间。柜子里有一些老旧的极地装备,一些罐头食品,一个医疗箱——里面的药品早就过期了。在床底下,她找到了一个暗格,拉开后是一条向下的竖井,井壁有锈蚀的铁梯。
“这里。”她喊道。
苏明玉过来查看。竖井深不见底,但有微弱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更温暖、更湿润的空气——说明下面有活跃的地热活动,或者连接到基地的生命维持系统。
“地图显示这条通道通往基地的生活区边缘。”琳恩回忆着晶体投射的路线,“避开主要防御,直接进入内部。从那里,我们应该能找到通往核心控制室的路。”
“但朱丽不能移动。”苏明玉看向床上,“她需要休息,需要稳定。”
“那就我下去。”琳恩说,“你留在这里保护她。给我密钥,我去关闭系统。”
“你一个人?”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琳恩已经打开医疗箱,找出一次性注射器和采样管,“我需要从朱丽身上提取羊水样本。少量就够了,不会伤害她和孩子。”
苏明玉看着朱丽昏睡的脸,内心在激烈斗争。让琳恩独自冒险?还是带着朱丽一起下去?前者可能牺牲琳恩,后者可能牺牲朱丽和孩子。
最终,她点了点头。
琳恩开始操作。她的动作很专业,很轻柔。朱丽在昏睡中微微蹙眉,但没有醒来。几分钟后,琳恩得到了几毫升清澈的液体,小心地注入一个无菌容器。
然后她打开那个小玻璃瓶,将晶体液体与羊水样本混合。两者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柔和的共鸣声,像两个久别重逢的灵魂在低语。混合液变成了美丽的琥珀色,内部有金色的光点在流动。
“生物密钥。”琳恩将混合液注入一个特制的注射器中,封好,贴身存放。“现在,我需要找到核心控制室,将它注入主控终端。”
她背上一个简易背包,里面装着一些必需品:荧光棒、绳索、少量食物、汉斯的笔记本。然后她走到竖井边,抓住铁梯。
“琳恩。”苏明玉叫住她。
琳恩回头。
“活着回来。”苏明玉说,“赎罪不是用死亡来逃避,是用活着来弥补。”
琳恩笑了,很淡。“我会试试。”
她开始向下爬。铁梯很滑,很多横杆已经锈蚀松动,必须小心翼翼。向下爬了大约二十米,竖井变成了斜向下的隧道,坡度很陡,需要借助绳索下降。
温度在升高。到五十米深度时,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暖意。墙壁上的冰层变成了潮湿的岩石,然后是金属壁——她们已经进入基地的外围结构了。
隧道尽头是一扇通风栅栏。琳恩用力推开,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里。通道两侧有管道和线缆,头顶有昏暗的应急灯光。空气中有臭氧和机油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像是某种有机溶剂,或者消毒水。
她拿出汉斯的笔记本,对照上面的地图。自己现在的位置是“c区维修通道7”,需要向东走一百米,然后从“检修井b”向下进入“生活区下层”。
她开始移动。通道很安静,只有自己脚步的回音和远处机械运转的低鸣。但走了不到三十米,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说话声。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琳恩立刻停下,贴墙隐蔽。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男人在交谈,用的是俄语混杂着英语。
“头儿说必须找到那个中国女人,她怀着孩子,可能是关键。”
“这么大的基地,怎么找?我们只剩下八个人了,还要守住主控室入口。”
“靳川呢?他不是进去做最终验证了吗?”
“进去了,但主控室门一直没开。系统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在循环播放一段警告:‘检测到权限冲突……管理者状态异常……启动休眠协议……’”
“什么意思?”
“鬼知道。我们只负责守门,别让任何人进去打扰靳川。等他成了系统的新主人,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脚步声渐近。琳恩屏住呼吸。两个穿着基金会制服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端着突击步枪,警惕地扫视通道。
他们经过琳恩藏身的管道缝隙时,其中一个突然停下。
“你听到什么了吗?”
“风声吧。这破基地到处漏风。”
“不对……”
那个男人转身,手电光扫向管道缝隙。
琳恩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不是共振刀,只是普通战术刀,但足够致命。
就在光线即将照到她时,基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巨大的金属门关闭的声音,又像是某种能量释放的轰鸣。整个通道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两个男人立刻转身,冲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是主控室那边!快!”
他们跑远了。琳恩等了几秒,才从藏身处出来。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核心控制室位置。
靳川在里面。系统处于异常状态。
她的机会来了。
她加快脚步,按照地图向控制室潜行。沿途又避开了两波巡逻,终于抵达了地图上的“检修井b”。那是一个直径一米的竖井,井底有光亮透出。
她顺着梯子下去。井底连接着一条宽阔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银白色材质,地面一尘不染。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门紧闭着,表面有复杂的发光纹路在缓慢流动。
核心控制室入口。
门前守着四个人,全副武装。他们背对着琳恩,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门上。
琳恩观察四周。没有其他路可以绕开。她必须突破这四个人,打开那扇门。
她摸出那个注射器。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管体中微微发光。这就是钥匙,但需要插进锁孔——而锁孔在门的那一边。
怎么进去?
她想起了汉斯笔记里的一页草图。上面画着这扇门,旁边标注:“备用维护通道,入口在左侧墙板后,需要二级权限卡。”
二级权限卡……她摸了摸口袋,只找到自己的研究员id卡。肯定不行。
但也许,晶体本身就是权限。
她悄悄移动到左侧墙壁,摸索着寻找那块可以移动的墙板。果然,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板子,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她用力推,板子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真的是维护通道,里面布满线缆和管道,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她钻进去,小心地关上板子。通道内一片漆黑,她只能摸索着前进。大约爬了十米,前方出现了光亮——一个出口,外面正是控制室内部。
她探出头,看到了令她窒息的一幕。
控制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超过三十米。墙壁是完全的白色,上面流动着无数的数据流和图像。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三维投影,正是全球模组载体监控网络。但现在,那个网络的大部分节点都黯淡了,只有少数几个还在闪烁。
而在投影下方,有两个人。
一个是靳川。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眼白中的血丝。他的金属化右手在颤抖,表面的金属光泽正在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布满烧伤疤痕的皮肤。
另一个人是苏明成。
他躺在一个透明的维生舱里,周身连接着无数管线。维生舱表面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跳微弱但稳定,脑电图显示深度昏迷,模组活跃度维持在危险的5——勉强维持生命的底线。
但最惊人的是,维生舱上方悬浮着一个金色的光环,光环内部有文字在流动,正是系统警告:“检测到权限冲突……管理者权限已分割……主体载体意识丢失……启动休眠协议……倒计时:47小时32分18秒……”
系统没有完全休眠,还在等待什么。
靳川抬起头,看到了从维护通道探出头的琳恩。他的表情瞬间扭曲。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
琳恩爬出通道,站直身体。“来结束这一切。”
靳川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倒在地。“结束?哈哈……已经结束了。系统拒绝了我。它说我的意识‘污染过重’,不适合成为管理者。但它也拒绝承认苏明成——他的权限被分割了,一部分转移到了……”他的目光落在琳恩手中的注射器上,“那个孩子身上。”
琳恩握紧注射器:“所以系统现在处于无主状态?”
“休眠倒计时结束后,如果还没有合格的管理者,系统将启动默认协议:清除所有模组载体,然后自我封存,等待下一个播种者周期。”靳川惨笑,“我们都会死。所有‘火种’,所有‘载体’,所有被植入模组的人……都会被清除。干净利落。”
琳恩的心脏一紧。全球范围内的清除……那会是怎样的灾难?
“但还有机会。”靳川挣扎着站起来,“如果你手里那个是生物密钥……如果你能通过最终验证……你可以成为管理者,然后停止清除协议。”
“但信里说,我必须纯净。”
“没有人真正纯净。”靳川盯着她,“但系统可能接受一个‘暂时纯净’的意识——在做出关键选择的瞬间,摒除所有杂念,只为一个纯粹的动机。”
他指向维生舱:“或者,你可以唤醒苏明成。他的权限虽然分割了,但主体意识还在。如果他能与胎儿的那部分权限重新融合,也许能恢复完整资格。”
“唤醒他?怎么做?”
“我不知道。”靳川摇头,“但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可能:当管理者处于意识丢失状态时,需要一个‘共鸣者’进入他的思维深处,找到并带回他的核心意识。这个过程……很危险。共鸣者可能永远被困在里面,或者被管理者的潜意识吞噬。”
琳恩看向维生舱里的苏明成。那个年轻男人平静地躺着,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他的左手放在胸前,手背上的三角形印记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她想起了海底初见时的他,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困惑的“火种”载体,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她想起了他在训练室里努力控制模组的汗水,想起了他在审判室里为了救朱丽做出的选择。
然后她想起了林秀贞信里的话:“工具没有善恶,但使用工具的人有。”
她做出了决定。
“告诉我怎么做。”她对靳川说,“怎么进入他的意识。”
靳川看着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尊重的神情。“你确定?你可能回不来。”
“我这一生,做了太多‘安全’的选择。”琳恩说,“最后这一次,我想做点危险的、正确的事。”
靳川点头。他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一番。维生舱上方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意识链接协议。警告:仅限紧急情况使用。共鸣者需承担意识融合风险。”
下面有一个手掌形状的扫描区。
“把你的手放上去。”靳川说,“系统会读取你的意识特征,然后建立链接。之后,你会进入苏明成的思维空间,那里有什么,没人知道。但你需要找到他的‘意识锚点’——通常是记忆中最深刻、最核心的场景或情感——然后唤醒他。”
琳恩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扫描区。
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拖入黑暗。
她最后的现实感官,是听到靳川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见到我父亲……告诉他,我恨他,但也理解他了。”
然后世界崩塌、重组。
她站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