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普通,是那种中国南方常见的民居小院。水泥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盆月季,花开得正艳。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放着一张藤椅,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织毛衣。
琳恩站在原地,有些恍惚。阳光温暖得不真实,空气中有槐花的甜香,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式电视剧的对白。
这不是南极。不是基地。这是苏明成的记忆深处。
她环顾四周。院子的一角,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蚂蚁。大约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短裤,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地面。
苏明成小时候。
琳恩走近些。男孩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存在,用一根小树枝小心地拨弄着蚂蚁的行进路线,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边这边,那边有水……”
“明成。”藤椅上的女人抬起头,喊了一声。她的声音温柔,面容清秀,与苏明成有七分相似——是他的母亲,林悦。
男孩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妈,你看,蚂蚁在搬家,要下雨了。”
林悦放下毛衣,走到男孩身边,蹲下和他一起看。“真的呢。明天是周末,下雨的话,我们就不能去公园了。”
“没关系,我们在家听收音机讲故事。”男孩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姐姐呢?”
“明玉去同学家了,晚点回来。”林悦摸摸他的头,“饿不饿?我去做饭。”
“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
母子俩的对话平常得令人心碎。琳恩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幽灵。她能感觉到这个场景在苏明成记忆中的分量——阳光、母亲、平静的午后,构成他内心深处最安全、最珍贵的锚点。
但她不是来怀旧的。她需要唤醒苏明成,需要让他意识到这里是意识空间,需要带他回去。
“苏明成。”她试着喊了一声。
男孩和母亲都没有反应。他们继续他们的世界。
琳恩走到男孩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肩膀,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她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实体。
她必须用别的方式。
她集中精神,回忆自己与苏明成在现实中的互动:海底基地的谈话,训练室里的指导,审判室外的抉择。她把这些记忆凝聚成一种“呼唤”,像思维中的灯塔,向四周发射信号。
院子突然震动了一下。阳光变得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男孩和母亲的动作定格,然后缓慢地重新开始,像倒带的录像。
“妈,你看,蚂蚁在搬家……”男孩重复着之前的话,但这次他的表情有些困惑,仿佛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林悦也抬起头,看向琳恩的方向——不是看琳恩本人,是看她所在的那个空间位置,眉头微皱。
“妈,那里有什么吗?”男孩问。
林悦摇头:“没什么。可能是风吹的。”
但院子里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止不动。
琳恩继续发射信号。这次她加入了更强烈的意念:“苏明成,醒过来。朱丽在等你。孩子需要你。”
男孩猛地站起,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大,看向琳恩的方向,虽然视线依然没有聚焦,但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谁?”他问。
林悦也站起来,将男孩拉到身后。“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带着警惕。
琳恩再次尝试发声,但依然发不出声音。她改变策略,开始在脑中构建图像:朱丽的脸,苏明玉焦急的神情,南极的冰原,基地的控制室……
这些图像像投影般出现在院子里。朱丽的影像悬浮在槐树下,微笑着伸出手;苏明玉的影像站在院门口,招手示意;冰原和基地的画面像破碎的镜子,穿插在现实场景中。
男孩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好痛……妈,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林悦抱住他:“没事的,明成,没事的。妈妈在这里。”
但她自己的影像也开始闪烁。藤椅上的毛衣消失了,月季花凋谢又盛开,阳光在正午和黄昏间切换。整个记忆场景开始崩解。
琳恩知道机会来了。她将所有的意念集中成一个清晰的指令:
“苏明成,这不是真的。这是你的记忆。朱丽在南极,怀着你的孩子,她现在很危险。你需要醒过来,去救她。”
男孩推开母亲,冲向琳恩的方向——依然看不到她,但对着她所在的空间大喊:“朱丽?孩子?什么危险?”
“南极。系统。靳川。”琳恩用思维传递这些关键词,“你分割了权限,现在系统要清除所有载体。你必须醒来,重新掌控权限,阻止这一切。”
场景崩解得越来越快。院子地面出现裂缝,槐树的叶子枯萎飘落,林悦的影像开始淡化,像褪色的照片。
“妈……”男孩回头,看着即将消失的母亲,眼里满是不舍。
林悦的影像最后一次凝实。她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捧着他的脸,微笑着说:“明成,妈妈一直都在。但现在,有人更需要你。”
她的身影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男孩——不,现在他看起来是成年苏明成的模样了——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茫然四顾。然后他看向琳恩的方向,这一次,他的视线聚焦了。
“琳恩博士?”他问。
琳恩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是我。我们在你的意识深处。现实中的你处于昏迷状态,我们需要你醒来。”
“我分割了权限……”苏明成喃喃道,记忆开始恢复,“给了孩子……系统……休眠倒计时……”
“对。还有不到四十七小时,系统就会启动清除协议。所有模组载体都会死,包括你,包括朱丽肚子里的孩子。”
苏明成的眼神瞬间清明。“带我去。”
“抓住我的手。”琳恩伸出手,虽然她知道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实体接触,但象征性的动作有助于建立连接。
苏明成伸手。在他们指尖相触的瞬间,整个记忆场景彻底崩塌。
黑暗。然后是旋转的流光。无数记忆片段像流星般划过:童年、学校、实验室、海底、冰原……琳恩紧紧抓住苏明成的意识存在,像在激流中抓住一块浮木。
她听到系统机械的声音:“检测到主体意识恢复尝试……验证中……权限状态:分割……检测到共鸣者辅助……启动意识回归协议……”
然后是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两人抛向某个方向。
琳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维生舱前,手按在扫描区上。旁边的靳川紧张地看着她。
“成功了吗?”他问。
维生舱里,苏明成的手指动了动。他的眼皮颤抖,缓缓睁开。起初眼神涣散,然后逐渐聚焦。他看到了琳恩,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朱丽……在哪?”
琳恩松了口气。“安全屋里,和你姐姐在一起。但追兵在外面,我们时间不多。”
她帮助苏明成坐起来,断开维生舱的连接管线。他的身体很虚弱,几乎无法站立,但意识清醒。左手印记的金光重新亮起,虽然微弱,但稳定。
“系统状态?”苏明成问。
靳川调出监控界面。“休眠倒计时:46小时15分。清除协议已预载,一旦倒计时结束就会自动执行。全球模组载体数量:目前存活四十一人,都在监控中。”
“怎么阻止?”
“两个方法。”靳川说,“第一,你重新融合被分割的权限,恢复完整管理者资格,然后取消清除协议。第二,找到别的纯净载体,通过最终验证,成为新管理者。”
苏明成看向琳恩手中的注射器。“生物密钥……可以用它通过验证吗?”
“可能。但谁去用?”靳川说,“你必须留在这里尝试融合权限,而琳恩博士……”他停顿了一下,“系统对她的评估刚才出来了。。
琳恩苦笑:“我就说我不够纯净。”
“那我去。”苏明成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你的身体状态不允许。”琳恩按住他,“而且你现在权限不完整,系统不会接受你。”
“那还有谁?”苏明成问,然后突然想到了,“朱丽。她怀着孩子,孩子有部分权限,而她本人没有任何模组,意识纯净……”
“但她濒临崩溃。”琳恩摇头,“而且进入核心验证室的过程很危险,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三人陷入沉默。控制室里只有系统运转的低鸣和倒计时的滴答声。
这时,控制室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杂音,然后传来苏明玉的声音:
“琳恩?靳川?有人能听到吗?”
琳恩冲到控制台前:“苏明玉!你们怎么样?”
“暂时安全。但朱丽醒了,她说……她说她感觉到孩子在呼唤什么。”苏明玉的声音很急,“孩子的心跳在加速,朱丽在发烧,体温三十九度。医疗扫描显示,胎儿体内的模组片段在异常活跃,好像在……回应某个信号。”
苏明成立刻明白:“系统在召唤权限。即使被分割了,孩子那部分权限依然是系统认可的。它在等待管理者就位,而胎儿是候选者之一。”
“那怎么办?”苏明玉问。
苏明成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模组网络。它们依然存在,但核心部分——管理者权限——已经不在。他能感觉到那个缺失的位置,像一个空洞。而在遥远的某个方向,他能感觉到另一部分的呼应,微弱但清晰。
是孩子。
血缘的连接,基因的共享,让他们的模组产生了共鸣。
“我有办法了。”苏明成睁开眼睛,“我不需要融合权限。我可以用共鸣,暂时借用孩子的权限,通过验证,成为代理管理者。等取消清除协议后,再归还权限。”
“借?”琳恩皱眉,“怎么借?”
“意识链接。”苏明成说,“就像你刚才进入我的意识一样,我需要进入朱丽的意识,通过她与孩子建立连接。然后,用我的意识作为桥梁,让孩子那部分权限暂时附加在我身上。”
“风险呢?”
“很大。”苏明成诚实地说,“首先,朱丽必须同意,且她的意识必须足够坚强,能承受双重链接。其次,孩子的意识还未成型,我可能对他的大脑发育造成永久影响。第三,即使成功,我作为代理管理者,权限有限,可能无法完全取消清除协议,只能暂停或延迟。”
靳川突然插话:“但如果你能暂停足够长的时间,我们可以去找别的解决方案。比如,彻底关闭系统。”
“用林秀贞留下的关闭协议?”琳恩问。
“对。生物密钥就在这里。”靳川指着注射器,“但需要纯净载体执行。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真正纯净的人……”
他停顿了,看向苏明成。
“你姐姐。”两人同时说。
苏明玉。没有任何模组植入,没有任何权力欲望,一生只为了保护弟弟而活。她的动机纯粹到几乎透明:爱。不是抽象的大爱,是对具体的人的具体之爱。
“她的意识纯净度可能会达标。”琳恩快速分析,“但问题在于,她必须自愿承担这个责任,且完全理解后果。而且……”她看向苏明成,“你真的愿意让你姐姐冒这个险吗?”
苏明成沉默了。他想起姐姐从小到大为他做的一切:替他打架,帮他做作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在他迷茫时给他方向。她已经为他付出了大半个人生,现在还要她承担可能毁灭或改变她一生的责任?
但他没有选择。四十六小时后,清除协议启动,所有载体死亡,包括他自己,包括未出生的孩子。然后系统封存,等待下一个周期——也许是几百年后,也许是几千年后,新的播种者到来,重新开始这个循环。
而如果苏明玉成功关闭系统,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模组会逐渐失效,载体们会回归普通人的生活,秘密会永远埋藏在冰下。代价是,苏明玉可能要永远与这个秘密绑定,或者……付出更多。
“联系她。”苏明成最终说,“告诉她一切。让她自己选择。”
琳恩点头,操作通讯器:“苏明玉,听好,我们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她开始解释:生物密钥,关闭协议,纯净载体的标准,可能的风险。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琳恩以为信号中断了。
然后苏明玉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
“把路线发给我。我带朱丽过去。”
“你确定?”苏明成忍不住问。
“明成,”苏明玉说,“妈妈去世时,我答应过她会保护你。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保护你就是让你远离危险,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保护,是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珍视的人,是结束这个让你痛苦的轮回。”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稳住:
“所以这次,让姐姐来保护你。最后一次。”
通讯切断。
控制室里,倒计时显示:46小时00分。
苏明成看着那个数字,感到左手印记在微微发烫。他握住拳头,金光从指缝中透出。
在遥远的通道尽头,苏明玉搀扶着虚弱的朱丽,正一步步走向这个决定命运的房间。
而在朱丽的腹中,一个新的心跳正与系统的倒计时同步搏动。
像在等待一个开始,也像在等待一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