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时间凌晨两点,杜比剧院内的喧嚣终于渐次散去。上香槟的泡沫还在水晶杯中翻涌,祝贺的寒暄与交换名片的低语交织成一片绵密的背景音。叶飞站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已经不再冰凉的香槟杯,目光投向窗外沉睡的洛杉矶城。
他礼服外套的右侧口袋有些沉——里面装着两支钢笔,一支是明菜送的“星空”,另一支是典礼结束后波姬悄悄塞给他的。那是一支老式钢笔,笔身上刻着英文花体字“to the stories yet untold”(致那些尚未被讲述的故事)。她塞笔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银灰色裙摆旋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转身融入了人群。
“叶少。”肖志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足够清晰,“车准备好了。媒体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
叶飞转过身。肖志云站在三步外,穿着黑色西装,表情是职业性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放松——那是任务即将完成时的状态。
“香江那边怎么样?”叶飞问,将香槟杯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
“四个小时前就开始沸腾了。”肖志云递过来一部打开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是实时新闻推送的截屏,“林总说,等您有空了给她回个电话。”
叶飞接过手机,快速滑动屏幕。
《明报》头版是整版的巨幅照片——他在奥斯卡舞台上举起“最佳影片”奖杯的瞬间。标题只有四个大字:“华人之光”。副标题稍小:“叶飞凭《无声的轰鸣》夺奥斯卡最佳影片,创华人电影历史”。
《星岛日报》的头条更直接:“香港骄傲!叶飞奥斯卡双冠王!”
往下翻,是各路媒体的快讯和评论。香港电台、无线电视台、亚视所有新闻频道的头条都是同一个消息。叶飞奥斯卡”的话题在短短几小时内登上香港地区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出租车司机都在听相关新闻。”肖志云补充道,“我联系了香江的同事,说今天早上的电台节目,十个有八个在讨论这件事。”
叶飞将手机还给他:“先回酒店。”
十二个小时后,香江时间下午三点,班机降落在启德机场。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声浪就涌了进来。不是机场惯有的广播和引擎声,而是人群的欢呼和密集的快门声。透过舷窗,叶飞看到停机坪旁拉起了警戒线,线外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镜头海洋。
“比预想的多。”肖志云站在他身后,快速扫视窗外,“林总安排了机场安保增援,但媒体和民众来得太多了。”
空乘打开舱门,阶梯车缓缓对接。第一个踏上舷梯的是肖志云,他迅速确认了下方安保人员的位置和手势,然后侧身让开。
叶飞出现在舱门口。
香江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海风从跑道方向吹来,带着熟悉的咸湿气息。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就在这一两秒间,下方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叶飞!看这边!”
“恭喜!华人之光!”
“叶先生!挥手!”
他走下舷梯,步伐平稳。身上换了一套简单的深灰色西装——不是奥斯卡那套隆重的礼服,而是更日常的款式。但即使这样,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每个细节都被放大。
机场安排了特别通道。肖志云和四名安保人员形成人墙,在媒体的簇拥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路径。叶飞走在中间,不时朝两侧点头致意。闪光灯密集得如同暴雨,将香港下午三点的日光都衬得黯淡。
“叶先生!获奖后最想感谢谁?”
“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叶飞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偶尔简短回应:“感谢所有支持的人。”“继续创作好故事。”“香港一直是我的基地。”
从停机坪到入境大厅的几百米,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进入室内后,机场安保加强了管控,媒体被拦在玻璃门外,只能隔着玻璃继续拍摄。
林依诺在入境大厅里等着。她今天穿了身象牙白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看到叶飞时,她快步上前,脸上的笑容得体而专业:“辛苦了。欢迎回来。”
“情况比预想的夸张。”叶飞说。
“你拿下的是奥斯卡最佳影片。”林依诺与他并肩走向通道,语速很快但清晰,“这不仅是电影奖项,是文化事件。港督府上午发来了正式贺电,我已经拟好回复稿,等你过目。另外,香港电影导演协会、作家协会、音乐协会都发来了祝贺函。”
她递过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封措辞正式的信函扫描件。叶飞快速浏览,目光在其中一封上停留——那是香港大学文学院的邀请函,希望他能去做一场关于跨文化创作的讲座。
“都安排人礼节性回复。”叶飞说,“讲座的事可以考虑,但要排期。”
!“明白。”
走出机场大厅,车队已经在专用通道等候。不是平时那几辆车,而是一个五辆车的车队,前后都是安保车辆。肖志云拉开中间那辆黑色世纪的车门,叶飞坐进去时,看到车窗贴了深色防爆膜。
车队缓缓驶离机场。林依诺坐在叶飞对面,开始汇报更详细的情况:
“从今天早上六点开始,集团总部的电话就被打爆了。媒体采访请求超过三百个,我筛选了十五家最有影响力的,安排在下周分批进行。另外,有二十七家公司发来合作意向,涉及电影投资、音乐制作、文化项目等,曹仁聚正在初步筛选。”
她指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有这个——星空大厦楼下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有市民自发聚集,很多人拿着你的照片和海报。行政部准备了小礼物和感谢卡,已经派人下去分发。”
叶飞看向车窗外。车子驶过九龙城区,街道两侧的报摊前围满了人。他能看到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都是自己的照片,有些摊主甚至将报纸贴在摊位的显眼位置,像某种骄傲的展示。
在一个红灯前,车子停下。旁边并排停着一辆红色的士,司机正仰头听着车载电台。电台里传来女主播激动的声音:
“奥斯卡历史上,第一次有华人主创的电影获得最佳影片。叶飞不仅改写了历史,更为香港文化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我们现在连线影评人陈文华先生——陈先生,您如何评价这次获奖的意义?”
的士司机似乎察觉到旁边的视线,转过头。看到叶飞坐在车窗后的脸时,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叻仔啊!”(好样的!)
叶飞轻轻点头回应。绿灯亮起,的士先一步驶离,司机还从车窗伸出手挥了挥。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需要调整。”林依诺继续说,“原定的内部会议照常,但外部活动需要精简。另外,安保级别已经提升到最高,肖志云和大勇会二十四小时轮班。”
“不需要这么紧张。”叶飞说。
“需要。”林依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不只是叶飞,是一个象征。象征意味着更大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叶飞看着她。车窗外掠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眼神很坚定。
“好。”他说,“听你安排。”
经过铜锣湾时,叶飞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现在显示的是他站在舞台上举起奖杯的画面,下方是一行醒目的字幕:“香港骄傲·时代之光”。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仰望,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那是今天上午临时更换的。”林依诺说,“广告牌所属公司主动联系,说愿意展示一周,作为祝贺。”
车队最终驶入蝴蝶村时,天色已经黄昏。村口聚集了一些记者和市民,但在安保人员的疏导下,没有造成拥堵。叶飞的车子直接开进院子,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院子里很安静。海风从维多利亚港方向吹来,摇动着棕榈树的叶子。周海睸从屋里跑出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围裙上还有面粉的痕迹。
“阿飞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恭喜你!”
“谢谢。”叶飞下车,这才真正感觉到长途飞行的疲惫,“你在做什么?”
“包饺子。”周海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这么高兴的事,应该吃点好的庆祝一下。林姐说你们晚上会回来吃饭。”
林依诺也从车上下来,闻言笑了笑:“海睸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三人走进屋。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周海睸小跑着回去继续忙活,林依诺放下公文包,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
叶飞走上二楼,回到书房。书桌上已经堆满了快递信件和传真——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祝贺。他随手拿起几封,有日本樱花社山下芳雄发来的日文贺电,有巴黎苏菲·玛索手写的法文信件,有洛杉矶赖特发来的合作邀约提纲
窗外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金红与紫罗兰的渐变色。远处的港岛,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另一片倒悬的星空。
电话响起。叶飞接了起来,是叶老头的电话,只有一句话:“叻仔。得闲返来食饭。”(好样的。有空回来吃饭。)
楼下传来周海睸和林依诺的对话声,隐约还有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未拆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