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导演的奖项颁给了一位拍摄战争史诗片的老导演。当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台时,全场起立致敬的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叶飞也站起身鼓掌,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最佳原创剧本”奖杯随着掌声微微震动,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最后一项,”台上的主持人调整了一下领结,声音里带着典礼进行到最后时刻特有的庄重与期待,“也是今晚的最高荣誉——最佳影片。”
聚光灯扫过五部提名影片的剧组区域。当光线掠过《无声的轰鸣》所在的第五排时,叶飞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波姬的手在身侧寻找着,指尖触到他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心这次完全被汗浸湿了,冰凉而潮湿。
艾伦导演坐在叶飞左侧,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看起来依然松弛,但叶飞注意到他的左脚在轻轻点地——那是他紧张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混剪片段。《无声的轰鸣》的画面再次出现——这次是不同场景的快速切换:雨夜电话亭的口琴声、东西方乐队在排练室的即兴合奏、男主角最终站在舞台中央面对两种文化的观众
片段很短,只有十秒。但在那十秒里,叶飞看到了自己一年前在剧本上写下的每一个字,是如何变成了流动的光影和声音。
混剪结束。舞台灯光重新聚焦在颁奖嘉宾身上——是位八十多岁、曾三次获得奥斯卡的老牌女演员,她需要助理搀扶着走到话筒前。金色信封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获得提名的影片有——”她的声音苍老但有力,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晰。
每念出一个片名,大屏幕上就闪现该片剧组区域的镜头。念到《the silent roar》时,镜头切到第五排。叶飞看见自己和波姬、艾伦出现在大屏幕上,三人的脸在剧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五个提名全部念完。老演员戴上老花镜,缓慢地拆开信封。纸张摩擦的声音透过话筒放大,在寂静的剧院里清晰得像雷鸣。
她抽出卡片,眯起眼睛看。
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叶飞感觉到波姬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是为了安抚她,而是为了稳住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沉,很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艾伦导演的左脚点地的频率加快了。
老演员抬起头,取下老花镜。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然后停在一个方向——叶飞不确定是不是他们的方向,也许是灯光太刺眼产生的错觉。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而确定:
“获奖影片是——《the silent roar》。”
第一个反应不是声音,是动作。
然后尖叫声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是那种淑女的轻呼,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狂喜:“啊——!”
艾伦导演也站起来了。他没有叫喊,只是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叶飞的肩膀,每一下都像要把某种情绪拍进他的身体里。这个五十多岁的硬汉导演,此刻眼眶通红,胡子在下巴上颤抖。
周围的掌声如海啸般涌起。
不是之前那种节制的、礼貌的掌声,而是真正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鼓掌。叶飞看到前排、后排、左右两侧的人们都站了起来,面孔在激动中变得模糊。,看见昆西·琼斯摘下眼镜擦拭眼角,看见之前获得最佳导演的那位老导演也在鼓掌,脸上带着长辈般的欣慰笑容。
整个剧院在起立鼓掌。
波姬松开他的手臂,转而用力拥抱他。她的身体在颤抖,银灰色的裙摆裹住了他的腿。她在他的耳边喊:“我们赢了!叶,我们赢了!”声音带着哭腔。
艾伦也加入了拥抱,三个人的身体挤在一起。这个拥抱很短暂,只有两三秒,但足够传递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那些在预算不足时的焦虑,在拍摄遇到瓶颈时的挣扎,在剪辑室争论到深夜的疲惫,在此刻都化成了滚烫的胜利。
“走吧。”艾伦松开他们,声音嘶哑,“上台去。”
叶飞被波姬拉着站起来。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艾伦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和两旁伸出手祝贺的人握手。波姬挽着叶飞的手臂,几乎是半拖着他往前走。
走过道时,不断有人拍他们的肩膀、后背。一句句“恭喜”像雨点般落下。叶飞机械地点头、道谢,但大脑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而是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填满了,满到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舞台的台阶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走上去。艾伦走第一个,步伐稳健;波姬走中间,提着裙摆,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叶飞在最后,左手拿着自己的“最佳原创剧本”奖杯,右手被波姬紧紧抓着。
强光再次笼罩。
这次舞台上已经站着好几个人——制片团队的其他成员、执行制片人、剪辑师大约八九个人,都激动地互相拥抱、拍背。当叶飞三人走上台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们走向中央的话筒。
老演员将“最佳影片”的金色奖杯递给艾伦。艾伦接过,转身递给叶飞。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人质疑为什么不是导演,而是编剧兼制片人接过这个最高荣誉的奖杯。所有人都知道,这部电影的灵魂是谁。
叶飞左手已经有一个奖杯,现在右手又接过一个。两个小金人在手中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冷与掌心的滚烫形成奇异的对比。
艾伦先走到话筒前。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
“谢谢。谢谢学院,谢谢所有投票给这部电影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无声的轰鸣》讲的是一个简单的道理——音乐、故事、艺术,这些东西能够跨越任何边界。今晚这个奖证明了,这个道理是真的。”
他把话筒让给波姬。
波姬接过话筒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颊上划出闪亮的痕迹:“作为一个演员,你总是在寻找能触动灵魂的角色。感谢叶飞写了这样一个角色,感谢艾伦让我有机会演她。这部电影改变了我——不只是作为演员,是作为一个人。”
她把话筒递给叶飞。
叶飞站在那里,左手一个奖杯,右手一个奖杯。波姬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拿过一个,是那个“最佳原创剧本”的。她抱着奖杯站在他身旁,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像是给他支撑。
叶飞走到话筒前。聚光灯的光太强,他几乎看不见台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闪烁的无数光点——那是手机屏幕的反光,还是眼泪?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台下的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着听这位创造了历史的年轻东方电影人会说些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十二个月前,我在香港写这个剧本。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我在想——一个关于文化碰撞的故事,能走多远?”
他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舞台的强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今晚,答案在这里。”
他举起手中的“最佳影片”奖杯,动作很慢,让金色雕像在聚光灯下完全展现。
“这不是一个结束。这是一个开始——证明好故事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可以抵达任何地方的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打磨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感谢所有相信这个故事的人。谢谢。”
他说完了。没有感谢名单,没有激动哽咽,只有最简单、最核心的陈述。
但掌声再次响起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叶飞看到台下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看到有人朝他竖起大拇指,看到许多张脸上写着的不是嫉妒或审视,而是纯粹的、被打动的敬意。
艾伦从他手中接过“最佳影片”奖杯,高高举起。波姬也举起手中的“最佳原创剧本”奖杯。整个剧组的人围拢过来,手臂搭着肩膀,在舞台上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快门声密集如暴雨,闪光灯将这一刻定格成黑白胶片上的永恒。
叶飞站在圆圈的中央,左边是艾伦,右边是波姬。他能感觉到波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闻到艾伦身上的古龙水气味,能听到身后剪辑师压抑的抽泣声。
舞台的强光烤着他的脸,两个奖杯在手中沉得几乎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