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香港，天气转凉，但阳光很好。蝴蝶村海边的风带着初冬的干燥，吹在脸上有些刺刺的。
叶飞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伸手去拿咖啡杯，周海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收到的传真纸。
“阿飞哥哥，赖特先生从洛杉矶发来的传真，说很紧急。”她把传真纸放在桌上，眼睛瞟了一眼那些文件，“你又熬夜了？”
“没有，只是起得早。”叶飞接过传真，看到第一页赖特用粗体英文写的备注：“叶，这封传真来自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人。直接转发给你，我看不懂那些技术术语，但感觉很重要。”
翻到第二页，叶飞的眉毛挑了起来。
传真纸是标准a4尺寸，但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英文，字很小，行距很窄，像是写信人想把所有话都挤在一页里。最上方是发件人信息：jas caron（詹姆斯·卡梅隆），地址是洛杉矶某处的工作室。
信的开头就很直接：
“叶飞先生，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获得您的联系方式的。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您作品《西游记》动画电影的震惊——是的，我用的是‘震惊’这个词。
上周我在洛杉矶一家艺术影院看到了这部电影（感谢赖特先生提供的拷贝）。我必须说，我被彻底震撼了。不仅仅是故事——虽然故事本身很棒——更是视觉呈现：那些云雾效果、光影变化、角色变形时的流畅度、大场面镜头的调度……特别是孙悟空大战十万天兵天将那场戏，长达八分钟，没有一处重复，每一帧都充满想象力和技术精度。
我是一名电影导演，目前正在筹备一部深海题材的电影（暂定名《深渊》）。在视觉特效方面，我们遇到了巨大的挑战：如何真实呈现深海的光线折射、水流动态、生物发光效果等。我尝试了所有好莱坞现有的特效公司，但他们的方案要么太昂贵，要么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真实感’。
然后我看到了《西游记》。
叶先生，我必须知道：那些特效是怎么做的？是用传统手绘动画结合光学特效吗？还是用了某种新型的计算机技术？我注意到在制作人员名单里，有‘星空动画特效部’这个团队，还有几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动画师。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够与您的团队交流——哪怕只是技术层面的探讨。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我对视觉效果有一种……偏执。当我看到一个团队做出了超越时代的东西时，我必须去了解，去学习，甚至去合作。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立刻飞到香港。或者，如果您团队中有技术人员在洛杉矶，我们可以在这里见面。时间、地点、方式都由您决定。
期待您的回复。
1984年11月2日
信到这里结束，但最后一页还有附件：几张手绘的概念图，用传真扫描后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深海场景的设计——潜水器、发光生物、巨大的海底山脉。图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技术要求：光线散射角度、水压对设备的影响、生物运动轨迹……
叶飞放下传真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代表着电影特效的革命，代表着《终结者》《异形2》《泰坦尼克号》《阿凡达》……代表着一次又一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技术狂人。
而现在，这个技术狂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阿飞哥哥？”周海睸见他表情奇怪，有些担心，“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叶飞摇头，笑容更深了，“恰恰相反，这是……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他的影子。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脚步：“海睸，去请李总和曹总过来。还有，如果万籁明老先生有空，也请他一起来——他在香港吧？”
“在的，万老这几天在基金会指导年轻动画师。”周海睸点头，“我现在就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李立涛、曹仁聚和万籁明陆续到达。万籁明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李立涛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公文包；曹仁聚则是简单的衬衫西裤，眼镜后的眼睛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
“什么事这么急？”李立涛坐下就问，“我正要和日本方面开视频会议。”
“会议推迟。”叶飞把传真递给他，“先看看这个。”
李立涛接过传真，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詹姆斯·卡梅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一个加拿大导演，拍过几部小成本科幻片。”曹仁聚插话，他负责文化公司的海外业务，对好莱坞有一定了解，“去年的《终结者》是他拍的，成本不高但票房不错。听说是个技术疯子，为了拍电影可以自己发明设备。”
万籁明接过传真，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些技术术语。看到《西游记》特效部分时，他眼睛亮了一下：“这位导演……眼光很毒啊。他看出来的那些细节，很多业内人士都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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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重点。”叶飞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他不是普通导演，他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就想拆开研究、然后做得更好的技术型创作者。他找我们，不是为了恭维，是真的想知道我们的技术是怎么实现的。”
李立涛看完信，抬头：“他想合作？”
“至少想交流。”叶飞说，“但如果我们处理得好，合作也不是不可能。”
曹仁聚推了推眼镜：“可是叶总，我们的特效团队主要做动画，电影实拍特效是另一个领域。而且……我们为什么要帮一个好莱坞导演？这不是在帮竞争对手吗？”
“不是帮。”叶飞摇头，“是交换。”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卡梅隆在信里提到两个关键点：第一，他对我们的特效技术感兴趣；第二，他正在筹备一部深海题材电影，需要突破性的视觉特效。”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技术、需求。
“我们有技术——虽然主要是动画技术，但很多原理相通。他有需求——而且是好莱坞级别的需求。”叶飞转身面对三人，“如果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甚至深度参与他的电影特效制作，这意味着什么？”
李立涛最先反应过来：“意味着我们的团队可以接触到好莱坞最前沿的电影制作流程。”
“不止。”叶飞在白板上又写下一个词：标准，“如果我们参与制作的电影成功了，那么我们的技术就成为了好莱坞认可的标准。以后其他电影公司想做类似特效，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万籁明缓缓点头：“有道理。技术这种东西，光自己说好没用，要有成功的案例，要有业界的认可。”
曹仁聚还是有点顾虑：“但风险呢？如果电影失败了，或者特效效果不好，会不会反过来影响我们的声誉？”
“所以我们要评估。”叶飞放下马克笔，“首先要看卡梅隆这个人靠不靠谱，他的项目有没有前景。其次要看我们团队的能力——能不能胜任电影实拍特效，这是个挑战。”
他看向万籁明：“万老，您觉得呢？如果我们抽调一部分特效骨干，加上从大陆来的几位专家，有没有可能组建一个电影特效团队？”
万籁明沉思了片刻。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重新戴上眼镜后，他说：“技术上……有可能。我们团队里，有几个年轻人对计算机图形学很有研究。上海那边来的张工，之前参与过科教片的特效制作，对实拍合成有经验。但是——”
他顿了顿：“电影特效不是动画特效。要考虑现场拍摄的光线、机位、演员表演，后期合成的难度大得多。而且深海题材……我没做过，团队里也没人做过。”
“所以是挑战。”叶飞接话，“但也是机会。如果我们能做成功，星空特效就不只是动画特效公司，而是可以承接全球顶级电影项目的特效公司。”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和海鸟的鸣叫。
李立涛打破了沉默：“我同意尝试。但需要控制风险。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先和卡梅隆团队开一次技术交流会，互相了解；第二步，如果我们觉得项目可行，可以签一个技术咨询合同，小范围参与；第三步，如果前两步都顺利，再谈深度合作。”
“稳妥。”曹仁聚点头，“而且合同要签清楚，知识产权归属、费用支付、风险承担这些都要明确。”
叶飞看向万籁明：“万老，如果让您来带队，您愿意吗？”
万籁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老艺术家的骄傲和不服输：“我今年七十四了。按说该退休了。但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带着中国的团队，去好莱坞做一部世界级电影的特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愿意。”
叶飞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口述回复的要点：“海睸，记一下。”
周海睸连忙拿出笔记本。
“第一，表达对卡梅隆先生来信的感谢，对他眼光的赞赏。第二，表示星空特效团队愿意进行技术交流，建议在洛杉矶和香港两地同步进行视频会议——因为我们的核心团队在香港，但可以通过赖特在洛杉矶安排场地。第三，交流内容可以包括《西游记》特效的技术细节，以及我们对深海特效的初步想法。第四，如果交流顺利，我们可以探讨下一步合作的可能性，但需要看到完整的项目计划和预算。”
周海睸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语气要专业，但也要开放。”叶飞补充，“不要显得我们急于合作，但也不要摆架子。我们是技术提供方，也是学习者。”
“明白。”周海睸点头。
李立涛忽然想起什么：“叶总，如果真的要合作，费用怎么算？好莱坞特效公司的报价都很高，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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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的交流免费。”叶飞说，“就当交个朋友。但如果进入实质性合作，必须按市场价收费——甚至要更高。”
“更高？”曹仁聚不解。
“因为我们提供的不是常规服务。”叶飞解释，“卡梅隆找我们，是因为好莱坞现有的公司满足不了他的需求。这说明我们要做的，是别人做不了的东西。稀缺性，就是溢价的基础。”
万籁明点头：“有道理。技术含量不一样，价格当然不一样。”
事情大致定下来后，李立涛和曹仁聚先离开，他们还有各自的会议。万籁明留了下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
“叶总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他把笔记摊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绘草图和计算公式，“这是我这些年研究动画特效的心得。虽然主要是二维动画，但很多光学原理、色彩理论、动态规律，对电影特效也有参考价值。”
叶飞接过笔记，翻了几页。那些手绘的图示非常精细，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有些还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
“万老，这些……太珍贵了。”叶飞说。
“知识就是要传下去。”万籁明摆摆手，“我这些老经验，加上年轻人的新技术，说不定真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遥远：“我年轻的时候，中国动画也曾是世界一流的。《大闹天宫》在海外放映时，外国人都惊叹。后来……后来就不说了。现在有机会，让中国的特效技术走向世界，我老头子怎么也得出一份力。”
叶飞郑重地把笔记合上：“万老，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用这些知识。”
万籁明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叶飞和周海睸。周海睸在整理刚才的会议记录，叶飞则重新拿起卡梅隆的传真，仔细看那些手绘概念图。
“阿飞哥哥，”周海睸忽然问，“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做好好莱坞电影的特效吗？”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海面上阳光正好，波光粼粼。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转过身：“而且，海睸，你记得卡梅隆在信里怎么评价《西游记》的吗？他说‘震惊’，说‘超越时代’。这说明我们的团队已经有能力做出让人惊叹的东西。现在需要的，只是把这种能力应用到新的领域。”
周海睸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担忧：“我就是怕……万一做不好，会不会影响你这些年建立起来的声誉？”
叶飞笑了：“声誉不是保护起来的，是挑战出来的。如果因为怕失败就不去尝试，那声誉就只是一层脆弱的壳，一碰就碎。”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海睸：“而且，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一个香港的团队，一个主要做动画的团队，要去帮好莱坞导演解决最头疼的特效难题。如果成功了，会改变多少人的看法？”
周海睸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叶飞追求的不只是成功，不只是财富，不只是名声。
他追求的是一种可能性——证明华人团队、中国文化、中国技术，可以在世界舞台上，做到最顶尖的水平。
哪怕是在最不可能的电影特效领域。
“我懂了。”周海睸轻声说，“我会好好准备回复的传真。”
“嗯。”叶飞转过身，“另外，准备一下，下周可能要飞一趟洛杉矶。”
“啊？你要亲自去？”
“不一定。”叶飞说，“但要做好准备。如果交流顺利，我可能需要和卡梅隆当面谈谈。”
他顿了顿：“而且，赖特那边也要沟通。他帮我们牵线，我们要表示感谢。”
周海睸记下，然后想起什么：“对了，苏菲小姐的航班是下周四到。如果要去洛杉矶，时间会不会冲突？”
叶飞想了想：“如果要去，就早点去，早点回。苏菲来的时候，我肯定要在香港。”
他说得很自然，但周海睸注意到，说到苏菲时，他的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我协调时间。”周海睸说。
她离开书房后，叶飞重新坐回书桌前。卡梅隆的传真还摊在那里，那些充满惊叹号和技术术语的文字，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一个需要技术、创意、勇气和远见的战场。
叶飞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特效不是炫技，是叙事。深海不是背景，是角色。”
这是他对《深渊》这个项目的第一个想法。
也许卡梅隆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方案，更是对深海这个“角色”的理解——它的情绪，它的呼吸，它的神秘和危险。
而这，恰恰是东方美学擅长的：把自然拟人化，赋予其灵魂。
叶飞放下笔，嘴角又浮现出那种有趣的弧度。
他突然很期待和卡梅隆的对话。
期待两个来自不同文化、不同背景、但同样对视觉叙事有偏执热情的人，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两个追求极致的人，因为一部动画电影，即将产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