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急不缓，细密而持久，把蝴蝶村海边的石阶洗得发亮。叶飞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到手的国际快递——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法国邮票，邮戳是巴黎十五区。
信是三天前寄出的，算上周末，今天才到。急着拆，只是看着信封上苏菲·玛索熟悉的笔迹——他的英文名“ye fei”写得有些潦草，最后一个字母“i”上面的点画成了一个小心形。这是她的小习惯，从第一次给他写信开始就是这样。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周海睸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看到叶飞手里的信，眼睛亮了一下：“苏菲小姐的信？”
“嗯。”叶飞点点头，终于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信封很厚，里面不止有信。叶飞先倒出来的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拍得很有艺术感。玛索坐在巴黎一家咖啡馆的窗边，侧脸对着镜头。她剪了短发，非常短，几乎像男孩一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颧骨线条。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看着窗外，嘴角带着淡淡的、若有所思的微笑。
周海睸凑过来看，轻声惊呼：“她剪头发了！好短！”
“嗯。”叶飞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苏菲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整个人的状态。那双着名的、小鹿般的大眼睛里，少了一些少女的天真，多了一些成熟女性的坚定和……疲惫。
他放下照片，抽出信纸。是那种淡蓝色的航空信纸，很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法文——苏菲知道叶飞能读懂法文，虽然说得不太流利，但阅读已经没问题。
信的开头很直接：
“亲爱的叶，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签完了所有解约文件。是的，我和高蒙的合约到期了，我没有续约。昨天，我的经纪人——不，前经纪人——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时，手都在抖。他说：‘苏菲，你疯了。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做梦都想得到你现在的位置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再签五年，我会真的疯掉。
过去这三年，我拍了六部电影，出席了无数场宣传活动，上了三十七次杂志封面，接受了一百多场采访。我每天都在笑，对着镜头笑，对着记者笑，对着粉丝笑。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会突然不认识那张脸——那张被化妆师精心修饰、被摄影师完美捕捉、被所有人称为‘法兰西最甜美的少女’的脸。
那是我吗？还是他们想要的我？
叶，你还记得我们在洛杉矶拍《baby》v的时候吗？那天休息时，你坐在钢琴前，即兴弹了一段旋律。我问你那是什么歌，你说：‘不知道，就是刚才突然想弹的。’然后你继续弹，没有乐谱，没有计划，就是跟着感觉走。
我当时在旁边看着你，忽然很羡慕。羡慕你可以这样自由地创造，可以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而我呢？我这三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安排好的：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到什么程度，甚至和谁传绯闻（是的，那些绯闻大多是公司安排的）。我是一个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自由。
不是那种‘休假几个月然后回来工作’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我想去旅行，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我想读书，不是为了角色，而是因为我好奇。我想学点东西——也许画画，也许摄影，也许中文（是的，我决定了，要好好学中文）。
最重要的是，我想有时间思考：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叶，我知道你现在很忙。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格莱美，奥斯卡，在香港建工厂，在日本开漫画公司……你像一阵旋风，席卷了整个世界。我为你骄傲，真的。
但我也在想，在所有这些辉煌背后，你还是那个在巴黎拍戏辛苦时会安静倾听的叶飞吗？
我希望你还是。
因为那个叶飞，是我爱上的人。
哦，我说了‘爱’这个词。请不要紧张，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我只是想说，在我做出这个重大决定时，你是我最先想告诉的人之一。因为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有勇气去追求。
所以，我的计划是：先在巴黎休息一个月。整理我的公寓，读那些积压的书，每天去卢森堡公园散步，重新认识这座城市——不是作为明星苏菲·玛索，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
然后，十一月初，我会出发。
第一个目的地：香港。
是的，我要来你的城市。不是工作，不是宣传，就是……去看看。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你提到的维多利亚港、太平山、蝴蝶村的海。也想看看周小姐（请代我问她好），看看林小姐（如果她在香港的话），看看你身边的那些人。
随信附上的照片是上周拍的。短发怎么样？我剪掉长发的那天，感觉像是剪掉了过去的束缚。理发师问我要不要把头发留作纪念，我说不用，直接扔了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期待在香江见到你。
你的，
苏菲
又及：我买好了11月5日从巴黎飞香港的机票。如果你不想见我，现在拒绝还来得及。但我知道你不会：）”
信写到这里结束。最后的笑脸符号画得很大，几乎占了半行。
叶飞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周海睸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看完，才轻声问：“苏菲小姐……要退出演艺圈？”
“不是退出。”叶飞摇头，“是暂停。她想找回自己。”
“找回自己……”周海睸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我好像能明白她的感受。”
叶飞看向她。
“不是说我像她那么有名啦。”周海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谁？是叶飞哥哥的助理？是基金会的员工？还是周海睸？如果有一天，所有这些身份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什么？”
她说得很认真。叶飞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在他身边、像小妹妹一样的女孩，也在成长，也在思考自己的人生。
“你会找到答案的。”他说。
“嗯。”周海睸点头，然后看向信纸，“那……苏菲小姐十一月初要来？我们要准备什么吗？”
叶飞想了想：“准备一个房间吧。她可能会住一段时间。”
“好！”周海睸眼睛一亮，“我把二楼那个面海的客房收拾出来，窗帘换成浅色的，再买些鲜花……苏菲小姐喜欢什么花？”
“玫瑰吧。”叶飞想起在巴黎时，苏菲的公寓里总是有玫瑰，“白色的。”
“好！”周海睸记在心里，然后想起什么，“对了，要告诉林小姐吗？”
这个问题让叶飞顿了一下。林依诺现在工作很忙。苏菲来香港的事，按理说应该告诉她，但……
“等苏菲确定了行程再说吧。”他最后说，“先不用特意告诉她。”
周海睸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看了看时间：“该吃午饭了。今天下雨，我做暖锅好不好？”
“好。”叶飞微笑，“多放点豆腐。”
周海睸离开书房后，叶飞重新拿起苏菲的信，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些细节：信纸上有几处轻微的褶皱，像是被水滴过——也许是写的时候流泪了？字迹在有些地方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显示出写信时的激动情绪。
他能想象苏菲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坐在她巴黎公寓的书桌前，窗外是塞纳河的夜景，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信纸。她一边写，一边思考，也许还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巴黎，问自己：这个决定对吗？
但最终，她还是写了，寄出了。
因为她想要自由。
叶飞放下信，走到书房的钢琴前。这架斯坦威是他去年买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摆设，只有偶尔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或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弹一弹。
他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黑白的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几个和弦。不成调的，只是随意地按下去，听琴弦震动发出的声音。
雨声，海浪声，琴声。
交织在一起。
叶飞闭上眼睛，让手指自由地在琴键上游走。没有乐谱，没有计划，就是跟着感觉弹。有时候是一段流畅的旋律，有时候是几个不和谐的和弦，有时候只是单音的重复。
像在说话，用音乐说话。
弹了大概十分钟，他停下来。睁开眼，看到周海睸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表情有些惊讶。
“阿飞哥哥，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不知道。”叶飞如实说，“就是随便弹的。”
“很好听。”周海睸认真地说，“有种……自由的感觉。”
自由的感觉。
叶飞笑了。也许苏菲追求的自由，不是离开演艺圈，不是剪掉长发，不是去旅行。
而是能够像这样，随心所欲地弹一段没有名字、没有目的、只是为了表达此刻心情的音乐。
“暖锅好了。”周海睸说。
“来了。”叶飞合上琴盖。
午饭时，雨下得更大了。窗外一片灰蒙蒙，海和天的界限都模糊了。暖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有豆腐、白菜、蘑菇、鱼丸，汤底是周海睸用鸡骨和昆布熬的，很鲜。
“苏菲小姐来的时候，我做这个给她吃吧？”周海睸一边盛汤一边说，“下雨天吃暖锅最舒服了。”
“好。”叶飞接过碗，“不过她可能会想尝尝地道的粤菜。”
“那我再学几道。”周海睸说得很自然，“烧鹅、白切鸡、清蒸鱼……这些我应该能学会。”
叶飞看着她。这个女孩，总是这样，默默地把身边的人和事都放在心上，然后尽自己所能去照顾、去准备。
“海睸，”他忽然说，“等苏菲来了，如果你愿意，可以陪她逛逛香港。”
“真的吗？我可以？”周海睸眼睛一亮，“但是……我的英语和法语都不太好……”
“慢慢说就好。”叶飞微笑，“苏菲会理解的。而且，你不是在学日语吗？也许可以教她几句。”
“嗯！”周海睸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准备的！”
吃完饭，叶飞回到书房，开始给苏菲回信。他用的是那种米白色的宣纸信笺，毛笔，磨墨——虽然写得慢，但更有仪式感。
信是用法文写的。他的法文书写不如口语流利，所以写得很慢，很认真：
“亲爱的苏菲，
收到你的信时，香港正在下雨。秋天的第一场雨，不大，但很持久，从清晨下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
看到你剪短发的照片，我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欣赏。短发很适合你——更利落，更坚定，更像你自己。你说剪掉长发像是剪掉束缚，我想我能理解。有时候外在的改变，是为了呼应内心的转变。
恭喜你获得自由。虽然我知道，这份自由背后，一定有很多挣扎和犹豫。但就像你说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有勇气去追求，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香港随时欢迎你。我已经让海睸准备了房间，面海，有白色的玫瑰。她说要做暖锅给你吃，还要带你吃地道的粤菜。如果你不介意，她会陪你逛逛这座城市——她虽然不是专业导游，但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家老店。
至于我，是的，我很忙。工厂在扩建，电影在筹备，专辑在制作……
但的事情更多了，肩膀上的责任更重了。
所以，是的，我还是那个会在巴黎听的叶飞。如果你来，我们可以一起吃饭，聊天，或者什么也不做，就看看海。
11月5日，我会去机场接你。如果航班延误，我会等。如果天气不好，我会带伞。
期待在香江见到你。
你的，
叶飞
又及：短发真的很好看。另外，海睸让我问你，除了玫瑰，还喜欢什么花？”
信写完后，叶飞等墨迹干透，才仔细折好，装进信封。他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正在返航，船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