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叫我感到意外,辰溪先生,您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流行竟然如此了解!”
卡卡尼亚指尖勾着檐角垂落的藤蔓晃了晃,眉梢扬出几分戏谑,话音里裹着对基金会毫不掩饰的揶揄。
“我以为基金会里要么是腐朽的官僚,要么是冰冷的呆子……噢,您去过分离派之家了?您喜欢那儿吗?遗憾的是那本书没在那里……”
将手探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好一顿摸索她才终于找到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老旧的门轴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的呻吟,她顺势将门推开,转过头,脸上爽朗的笑意像被风卷着似的,直直扑到辰溪面前。
“请进!希望您不介意这里的混乱。相比帝国的行政系统,它还是很整洁的……”
“您真喜欢开玩笑。”
辰溪淡淡一句,算是奉承了她对基金会的调侃,话音未落,人已经迈过门槛,目光大大方方地扫过室内的一切。
比起诊所,这里更像是一个工作室。
未完成的画作斜斜靠在墙角,松节油与油画颜料的味道漫在空气里,舞台布景的木架堆在窗边,卷着边角的海报从架上垂落,上面的油墨还泛着未干的光泽。
不过占据最多空间,也最惹眼的,是那些镜子。
大大小小的镜面放在房间各处,圆的方的,带着雕花边框的,甚至还有一面碎裂成蛛网纹路的。
镜面映着室内的凌乱,也映着推门而入的三人,光影交错间,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注意到辰溪的目光,卡卡尼亚伸手拂开脸颊旁垂落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自得。
“噢!这些舞台道具是海因里希放在这的,他在柏林真是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您随便坐。我去给您倒杯茶,再帮您找找那本书……”
她的话音落了满室,却没分半个字给辰溪身后的人。马库斯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存在感稀薄得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烟,几乎要融进那些堆叠的画布影子里。
就在这时,辰溪忽然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落在马库斯的头顶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力道,声音压得很低,轻轻说道。
“闭眼。”
马库斯没问缘由,本着对辰溪全然的信任,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乖乖闭上了眼睛。
诊所的窗帘本就拉得严实,阳光被挡得一丝不漏,就在马库斯闭眼的刹那,室内所有的镜子忽然齐齐闪烁了一下。
“噢!瞧您,放轻松好吗。”
卡卡尼亚的声音从茶柜旁传来,她端着两只白瓷茶杯转过身,嘴角的笑意没减分毫,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这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安保措施,平时我甚至还要收钱呢。”
她将其中一只茶杯递到辰溪手边,另一只随手搁在满是画稿的木桌上,目光落在他身后紧闭双眼的马库斯身上,随即又转回来,落在辰溪脸上,笑意深了几分。
“请看着这面镜子,它会映出你内心的景象。”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句玩笑——神秘学家们千年不变的小把戏,从罗马帝国的时代传承至今,从未变过。
“说到这个,辰溪先生——”
“为什么你会在那时和我一起去救那个可怜的小姐呢?难道你也对心理治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应该不是心理作用,辰溪感觉周围的镜子在逐渐变亮。
他感觉到了试探,一种向他内心深处最黑暗扭曲一面的试探。
幸好之前兀尔德对他精神状态的安抚与洗涤做得相当完美,不至于因为这一点点小小的扰动就失去控制。
但深层记忆中的混乱与腥臭短瞬间的上涌与消散还是让辰溪不自觉地做出防御的姿态。
然而卡卡尼亚的语气依然和缓,仿佛是在抚慰自己那有应激创伤的病人。
“我对此非常感兴趣,请放心——我会控制好力道的。”
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在钢丝上跳舞的行者,稍有一步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幸好,这只又是一场普通的会谈而已,卡卡尼亚也并没有使用她一直嗤之以鼻的催眠把戏。
所以辰溪心底最深处的不可名状也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溢出来,给所有人一个jupscare。
再睁开眼的时候,辰溪发现自己依旧身处那间诊所内,面前端坐着的仍是带着礼貌微笑的卡卡尼亚小姐。
但他却直接站了起来,来到她的身前,手指点在额头,控制着星星点点的猩红力量从指尖渗出。
龟裂的纹路从头顶蜿蜒而下,迅速蔓延至全身,卡卡尼亚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凝固,整个人就如同玻璃般忽然碎裂开来,落了一地。
“镜中的虚影没有影子,没有呼吸的颤动,最重要的是——没有你吵闹的热情和过剩的小动作。”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身的空间轰然碎裂,琉璃般的碎片簌簌坠落,映着辰溪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目光落在身前怔立失语的卡卡尼亚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将其挽至耳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卡卡尼亚小姐,试探到此结束,您该入梦了。”
指尖离开耳廓的瞬间,卡卡尼亚的身体便如断线的木偶般软倒。辰溪顺势揽住她的腰肢,稳稳扶着她在沙发上坐好,动作轻缓温柔。
一旁的马库斯看得心头一紧,想出声提醒这是可能和重塑有关的重要线索人物,但之前分离派之家的一幕幕又让她不敢置喙于辰溪对其他人做的任何事。
纠结与不安在胸腔里翻涌,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一本硬壳书不轻不重地敲在她的额头上。
马库斯吃痛地“唔”了一声,捂着额头猛地回神,抬眼正对上辰溪似笑非笑的无奈目光。
“辰溪先生?”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满是无辜的茫然。
“你刚刚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辰溪把手里的书往她面前一摊,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看看这是不是你找的那本?”
马库斯的注意力被书吸引,指尖抚过泛黄的扉页,神秘术的气息从其中跃起,在昏暗的室内照亮着她肉嘟嘟的脸颊。
“唔……1930年出版的第一卷……”
“这个是云杉为底的圣诞树造型书签,是卡卡尼亚小姐亲手做的吗?还有……哎呀!”
又是一记清脆的脑瓜嘣弹在同一个地方,疼得她龇牙咧嘴。这次小海鸥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小小的。
“辰溪先生……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看着她这副憨憨的模样,辰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一种面对自家省心却又好像不太聪明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无奈与纵容。
他抬手捏住马库斯的脸颊,指尖轻轻向上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几分训诫,又有着几分不忍。
“专注些,马库斯。要多看,多想。”
“虽然逼着你长成无趣的大人,是件很残忍的事——毕竟那会扼杀你身上最可爱的天性。”
他的话音顿了顿,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语气却难得的郑重。
“但是……我们身处在这样的世道里,活得太愚钝,是要吃很多苦头的。”
辰溪的目光深邃如潭,马库斯在那片潭水里看见了自己局促不安的倒影。良久,他终究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算了,你先去找霍夫曼女士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收拾找书时稍稍弄乱的东西,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估计你之前给她发信息的事,已经够让她绷紧神经了。”
“嗯……”
马库斯应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辰溪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隐约觉得——他大概是对这样的自己,失望了吧。
她推开门走出去,凛冽的寒风瞬间扑进衣领,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与失落,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紧紧裹住,挥之不去。
然而屋内,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的卡卡尼亚面色依旧不是很好,神色挣扎间似在呢喃着一个让她痛苦万分的梦境:
一个擦鞋的孩子,他顶着一张涨红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将头埋着。
卡卡尼亚,哦不对,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是叫做克拉拉,注视着他露出的脖颈,以及被皮肤上积存的泥垢蹭黑的内侧衣领。
她不愿他为自己服务,因此几次将脚从小凳子上拿下,父亲追问着。
“怎么了?克拉拉?是他不令你感到满意吗?”
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孩子的神情也变得惶恐起来,焦急又极力奉承着说道。
“请让我为您擦鞋吧,小姐,您的皮鞋是多么美丽啊。”
她无措又愤怒地看向父亲,可他却在用一种漠视的、不耐烦的眼神看着那名孩子,仿佛从来都没有同他讲过话,更没有和蔼地揉过他毛茸茸的头顶。
他是如此心安理得地作为一名高位者享受着他的服务。
正如他所说的,离开了原先那破旧又吵闹的房子后,就该与以前所有的事物告别,“温格勒”这个姓氏已然焕然一新,我们要与作为小贩的曾经切断一切联系。
但克拉拉做不到,回忆着曾经穿着掉了底鞋子的他与我奔跑在小巷之中,记得他的鼻子会在他笑得前仰后合时喷出鼻涕,还记得仅在几天之前与他的告别。
但现在,一切回忆都化为一颗向自己低伏的头颅,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能够单纯以矩尺丈量。
可是一名孩子如何敢忤逆父亲的威严呢?忍耐着,在他完成工作后,接过父亲递出的硬币,偷偷叠着自己的一些零花钱,一股脑地交给了那个孩子。
“我的父亲会感谢您的。”
那名孩子说着,但克拉拉的父亲却只是转过了身。
“我不认识你的父亲。”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女儿,声音中的骄傲与显摆怎么都藏不住。
“克拉拉,宴会要开始了。”
就这样,曾经的朋友,就这么变为了一名路过的擦鞋童。他的名字哽在喉头,如父亲所愿,和“不光彩”的岁月一起封存,克拉拉再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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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回来了。虽然是跟着剧情来写的,但有的地方的一些变动还是很耗脑细胞的。
比如卡卡尼亚,原作中她就是个斗士,一直在为所有神秘学家努力着,可是她缺少抗争的手段和力量,也不敢承担在达成真正解放神秘学家这个目标的路上,所产生的代价。
她目光的局限性加上自身微弱的力量,共同构成了她的软弱。
我想改变这点,所以就想让辰溪给她入梦,通过梦境来强化她的动机,提升她在心理层面的力量。
但说句实在话,这和写一个人从零开始的革命没什么两样了,所以写来写去都没写好这个梦境到底该写些什么内容,才能符合我心中的要求。所以稍微耽误了几天。
就算是这篇梦境,其实也是改编自卡卡尼亚自己的角色档案,不过确实是个不错的开端,后面就是看辰溪话疗卡卡尼亚和伊索尔德两个人。
嗯,我会尽快端上来的,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