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一身标准基金会职员制服的人横亘在两人面前，宽大的帽檐特意压得极低，堪堪遮住眉眼，唯有胸口那枚亮闪闪的身份徽章，被他别得格外醒目，坠在衣襟上晃来晃去。
那滑稽的痞感，硬生生冲散了他周身本还存在的淡淡亲和气息。
马库斯听见“被捕”二字的瞬间，浑身像是被电流狠狠窜过，指尖猛地一颤，后背的寒毛唰地竖了起来。
“啧！”
卡卡尼亚咬着后槽牙低骂一声，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挡，将马库斯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怎么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有你们基金会的人？难不成你们的鼻子，都是从猎犬身上扒下来的？”
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退路，可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能混进去的人影都没有，逃跑显然是下下策，唯有硬着头皮撑住，不露半分怯意才是正理。
她现在只祈祷自己之前下意识的碎碎念没有被眼前的人听到吧。
“我记得基金会应该是不参与管理街头决斗的吧，所以你是卡尔先生派来找我要行医许可证的吗？”
像是一下子想到了问题的症结，卡卡尼亚猛地一拍额头，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的抱怨：
“可您好歹也休息两天吧！”
“以先祖的名义发誓，我做的是百分之百的神秘学营生，绝没有一丁点和科学以及医学沾边的成分！”
反应过来的卡卡尼亚重新将马库斯推到身前，挡住职员那若有似无的目光，双手抚在马库斯肩膀上，压低声音嘀咕着，可音量又偏偏能让不远处的职员听见：
“难道你们不睡觉的吗？难道你们没有个人生活的吗？这个月已经是第十次了，上帝在工作六天后还会休息一天哩！”
“您看看这位小姐，脸上因为睡眠不足堆出的皱纹，这对一位女性来说，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卡卡尼亚似乎是希望在其同事身上做点文章，用来提高那么一点点逃避的概率。
可对面的那个他却只是抱着胳膊，虽然什么表情都看不到，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卡卡尼亚就是能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一种盈盈笑意？！
“我有世袭的神秘术使用许可，这没什么不光彩的，收费也很公道，从没有哪位顾客来投诉我……”
继续堆砌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话术，只是被她推到身前的马库斯却是惶恐不安，强撑着挺直脊背装出镇定的样子。
只是没过多久，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眼底漫起一层困惑的迷雾，两根指头搅着衣角，眼眸忽然睁大，瞳孔一缩：
“辰溪先生！”
万物皆可阅读，万物皆可为书。没有什么是无法被马库斯的神秘术解读的，有且仅有唯一的例外便是辰溪。
于是当第二个无法阅读的对象出现，只需要将眼前的人影与记忆中的那位身形轮廓相互重叠对比。
几乎就是笃定加上惊喜的欢呼便从兴奋的小海鸥口中冲了出来。
“辰溪？”
是没有听到过的名字，至少在卡卡尼亚的认知中，她不知道基金会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爱岗敬业”的优秀员工。
眼见身份被戳穿，辰溪也懒得再装，索性抬手摘下那顶帽檐宽大得滑稽的帽子，随手往旁边一扔。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领，身上那身略显僵硬的基金会制服，竟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动作自动伸缩、裁剪，不过眨眼工夫，便化作他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利落长衫。
这下，不止马库斯眼睛亮得惊人，连卡卡尼亚也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
“你是——当时和我一起去阻止施瓦茨的那个医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见到你。”
她绕着辰溪转了半圈，眼神里满是新奇的打量，语气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也是基金会的职员。”
“我想这里面应该藏着一些小小的误会，卡卡尼亚小姐。”
辰溪的声音温和，除了唇上没留胡须，他此刻的举止已然十分贴近维也纳人心中理想的绅士模样。
单手轻贴衣襟，腰身微微一弯，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眉宇间带着几分歉意，为自己之前的恶作剧致歉。
“理论上讲，我并不属于基金会的人，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和他们达成合作关系。所以你可以放心的在我面前数落着他们的不是。”
“就像不久前我差点摘下一个卡尔先生身边专员的脑袋那样，我想在抨击他们的恶行方面，我们应该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明明是温煦得能化开冰雪的语调，可吐出的话语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听得人后颈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卡卡尼亚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被冰水泼了个正着，瞳孔骤然缩了缩。
她定了定神，甩了甩头，随即又将话题拉回正轨，双手抱胸，挑眉看向他：“所以，您在这时候找上我，是为了什么？”
“唔，是这样的……您自称卡卡尼亚，可是，我知道您的本名叫克拉拉……”
辰溪话音未落，卡卡尼亚的眼睛倏然一亮，猛地一拍双手，脸上的戒备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噢，没想到您会是我的读者——这真叫人快活！”
一提到自己的另一项事业，她便兴奋得脸颊泛红，至于辰溪方才那句骇人的话，只当那又是他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她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雀跃。
“是的，我是克拉拉！您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风趣吗？海因里希——噢，他是我的一位朋友，他给了我一本书，使我受益匪浅。”
“我们所在的国家正如这个名字一样——既是又是，既有又有，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
她猛地张开双臂，像是要将这片沉郁的天空揽入怀中。
“瞧瞧这片土地吧！鳞次栉比的金色方块，上面缀满了漂亮的卷草纹，摞得这样高、这样巧妙……”
“掩盖了波西米亚黑麦田，遮住了亚得里亚海东岸的浪花，又将神秘术制造的焰火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会有浓烟在工业区遮天蔽日呢？怎么会有不温暖的房屋呢？咖啡馆里的人一定都是热爱舞步，而非交不起供暖的钱。”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宣泄积压了许久的愤懑，手掌狠狠一挥。
“这里没有官僚，没有歧视，没有贫穷！只有人文的、自由的一切。”
她放声大笑，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显然，这戏谑的名字背后，淤积了她太多对这个国家的怨气与不甘。
辰溪垂眸，不着痕迹地瞥了身侧的马库斯一眼。马库斯心领神会，眼睛倏地一亮，攥紧衣角刚要开口，辰溪却率先抬眸，对着卡卡尼亚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和我的这位朋友都很感兴趣，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