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铁壁关时,已是黎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关内气氛却异常凝重。叶红绫站在城墙上,远远看到李青剑等人归来,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弛。
“伤亡如何?”她直接问道。
“无人折损,轻伤三人。”李青剑登上城墙,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白骨岭节点已毁,三处阵基全部破除。”
“做得好。”叶红绫顿了顿,“但关内情况不太妙。”
她指向关内西北角。那里搭起了十几座临时营帐,不断有受伤的军士被抬进抬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昨夜你们离开后,血煞宗又发动了三次袭击。”叶红绫语气低沉,“虽然都被击退,但守军伤亡近百,其中筑基期修士十七人,炼气期八十余人。秦将军也受了轻伤。”
李青剑心中一沉。
血煞宗如此频繁地发动攻击,显然是在掩护蚀魂星痕的布置。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伤亡——这种近乎疯狂的攻势,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图谋。
“还有一件事。”叶红绫看向他,“你走之后,苏师妹从宗门发来紧急传讯。掌门和三位太上长老经过推演,确认蚀魂星痕阵法一旦完成,不仅能吞噬生灵魂魄,还能引发‘地脉潮汐’,导致方圆五百里地气紊乱,灵脉枯竭。”
李青剑眼神一凛:“灵脉枯竭?那岂不是”
“玄元宗在西南的三处中型灵脉矿,都会受到波及。”叶红绫的声音很冷,“这已经不是边境冲突,而是动摇宗门根基的战争。”
原来如此。
斗篷人势力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制造混乱。他们要的是彻底削弱玄元宗,甚至逼宗门放弃西南边境!
“我们必须加快行动。”李青剑握紧拳头,“剩余节点还有六处,但时间”
“最多十天。”叶红绫道,“根据宗门推演,下次最佳星象在十日后子时。若在此之前不能毁掉所有节点,阵法就会启动。”
十天,六处节点。
平均不到两天就要破坏一处,而且这些节点分散在数百里范围内,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
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除非”李青剑忽然道。
“除非什么?”
他取出灰袍人给的那份地图,铺在城墙垛口上:“除非我们有准确的情报和内应。”
叶红绫仔细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节点位置和据点信息,眉头越皱越紧:“这是那个灰袍人给你的?”
“对。”李青剑没有隐瞒,“他提出合作,这是‘诚意’。”
“你信他?”
“情报已经验证过,至少白骨岭部分是真的。”李青剑道,“而且,他想要的东西很特别。”
他将灰袍人提出的三个条件说了一遍。
叶红绫听完,沉默良久。
“观察剑种变化分享剑道奥秘杀一个人”她低声重复,“听起来,他更像是一个痴迷于某种研究的疯子,而不是纯粹的敌人。”
“我也是这么想。”李青剑道,“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疯子做事往往不计后果,我们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线在哪里。”
“但你打算赴约。”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青剑点头:“我们没有选择。按照常规方法,十天内绝不可能破坏所有节点。但如果有内部情报,甚至有人暗中配合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风险太大。”叶红绫直视他,“如果这是陷阱,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李青剑坦然道,“但比起整个西南边境生灵涂炭,比起宗门灵脉受损,我个人的生死没那么重要。”
他看着叶红绫:“师姐,如果我回不来,请你继续带队完成任务。地图你收好,就算没有内应,这些情报也能省去大量侦查时间。”
叶红绫没有接地图。
她转身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三天后,我陪你一起去断魂崖。”
“师姐——”
“别说了。”叶红绫打断他,“既然决定冒险,那就两个人一起。至少有个照应。”
李青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只能点头:“好。”
接下来的三天,铁壁关异常平静。
血煞宗的骚扰停止了,甚至连小股的侦查队伍都消失不见。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李青剑利用这三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全力疗伤并熟悉新的“寂灭剑意”。他发现剑种吸收寂灭之力后,不仅剑意发生了变化,连修炼速度都提升了不少。原本需要数月才能突破的瓶颈,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二,仔细研究灰袍人给的地图。他发现六处剩余节点的分布很有规律:三处在明,守卫森严;三处在暗,位置隐蔽。而斗篷人势力的几处秘密据点,都位于这些节点的连线交汇处——显然是作为指挥中枢和物资中转站。
第三,与秦镇山将军密谈。他将灰袍人之事和盘托出,两人制定了数套应变方案。秦将军同意在断魂崖外围布置一支精锐小队,一旦情况有变,随时接应。
第三天傍晚,李青剑和叶红绫离开了铁壁关。
他们没有带任何队员。面对灰袍人这种级别的对手,人多反而会成为累赘。
断魂崖位于黑风岭西侧三十里,是一处高约百丈的孤峰。峰顶平坦如台,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天然石径可以攀登。
当两人抵达崖下时,夕阳正沉入西山,将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好重的煞气。”叶红绫皱眉道。
李青剑也感觉到了。这座孤峰周围弥漫着浓郁的阴煞之气,普通人靠近都可能神志失常。更诡异的是,这些煞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崖壁周围,没有向外扩散。
“他在上面。”李青剑抬头望向峰顶。
那里,一道灰色身影正负手而立,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石径开始攀登。
石径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呼啸的山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越往上,周围的煞气就越重,甚至隐约能听到无数凄厉的哀嚎在风中回荡。
“这些煞气不是天然形成的。”叶红绫低声道,“像是无数怨魂被囚禁于此,经年累月积累而成。”
李青剑心中警惕更甚。
灰袍人选择这样的地方会面,显然有深意。
半刻钟后,两人登上峰顶。
崖顶平台约十丈见方,地面平整得像是被一剑削平。灰袍人站在平台中央,背对着他们,正望着西边最后一缕残阳。
“你们来了。”他没有回头,“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我们不喜欢迟到。”李青剑道。
灰袍人转身。今日他依旧穿着朴素的灰袍,但腰间多了一柄无鞘的灰色长剑。剑身暗淡无光,甚至看不出材质,就像一截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顽石。
“这位是叶红绫叶道友吧?”灰袍人看向叶红绫,“绫剑峰这一代最杰出的剑修,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叶红绫语气冷淡,“直接说正事吧。”
灰袍人笑了笑,也不在意。他走到平台边缘,指着西南方向:“看到那片山峦了吗?那里就是‘血藤谷’,蚀魂星痕最重要的一个节点,也是斗篷人势力在西南的指挥中枢。”
李青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只能看到一片起伏的黑色轮廓。
“血藤谷的阵基已经完成九成,由两位金丹初期、一位金丹中期的血煞宗长老镇守。此外,还有三十名筑基修士、两百炼气期弟子驻防。”灰袍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以你们现在的力量,强攻必死无疑。”
“所以你有办法?”李青剑问。
“当然。”灰袍人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色令牌,“这是‘血煞令’,可以自由出入血藤谷大部分区域。三天后的子时,谷中两位金丹初期长老会轮值换防,那时守卫最松懈。你们拿着这枚令牌,伪装成运送物资的弟子,可以直接进入阵基核心。”
他将令牌抛给李青剑。
李青剑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血色骷髅,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灰色符文——与寂灭之力同源。
“代价是什么?”叶红绫问出了关键问题。
“代价?”灰袍人想了想,“我要你们在破坏血藤谷阵基时,留下一点‘纪念’。”
“什么意思?”
“阵基核心处有一面‘血魂幡’,是血煞宗的镇宗法宝之一。我要你们在毁掉阵基后,在那面幡上刻下一个印记。”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灰色符文,“就是这个印记。刻完之后,立刻撤离,不要停留。”
李青剑看着那个符文。它由无数细密的线条组成,看似杂乱,却隐隐蕴含着某种规律。更重要的是,这符文散发的气息与寂灭之力同源。
“你想嫁祸给寂灭道统?”叶红绫忽然明白了,“让血煞宗以为是寂灭道统的人破坏了阵法,从而挑起他们内斗?”
灰袍人笑了:“聪明。不过这不止是嫁祸,更是标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青剑:“这个印记,只有真正掌握寂灭之力的人才能刻下。而在这个时代,除了我,就只有你了。”
李青剑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灰袍人的真正目的——不仅要利用他们破坏阵法,还要让血煞宗乃至整个修真界知道,寂灭道统的传承者,已经站在了玄元宗一边!
这是要把自己彻底绑在他的船上!
“如果我不答应呢?”李青剑沉声道。
“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攻破血藤谷。”灰袍人摊手,“当然,也可以选择放弃,看着蚀魂星痕完成,西南生灵涂炭。选择权在你们。”
平台上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山风呼啸。
许久,李青剑缓缓开口:“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灰袍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刻骨铭心的往事。
“他叫‘冥骨’。”灰袍人一字一顿道,“三百年前,寂灭道统最后的传人,也是我的师尊。”
李青剑和叶红绫同时变色。
“你要杀你自己的师尊?”
“因为他背叛了道统。”灰袍人的声音冰冷如铁,“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他将寂灭道统的传承出卖给了斗篷人,换取了所谓的‘永生之法’。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
他看向李青剑:“所以,我们其实有共同的敌人。冥骨现在为斗篷人效力,是蚀魂星痕阵法的主持者之一。你要破坏阵法,我要清理门户——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断魂崖顶陷入黑暗。只有灰袍人腰间那柄灰色长剑,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光。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