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
这个名字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李青剑看着灰袍人那双幽深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真伪。背叛师门、出卖传承、换取永生……如果灰袍人所言属实,那这位“冥骨”确实该死。但问题是,这个故事有多少是真的?
“如何证明你说的是事实?”叶红绫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灰袍人似乎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李青剑:“这是寂灭道统最后一代的传承谱系,以及冥骨叛变的证据。上面有他的画像、功法特征,还有他与斗篷人往来的部分记录。”
李青剑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首先浮现的是一幅画像: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眼神阴鸷如鹰,眉心处有一个诡异的灰色骷髅印记。仅仅是画像,就给人一种阴森压抑的感觉。
接着是文字记录——
“冥骨,寂灭道统第七十二代传人,天资卓绝,然心术不正。三百二十年前,私通‘幽冥教’,盗取宗门核心典籍《寂灭真解》下卷,换取‘血魂转生术’。事发后叛逃,击杀同门十七人,其中包括其师弟‘玄冥’……”
记录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李青剑注意到,冥骨的功法特征中有一条:“可将寂灭之力与血煞之气融合,形成‘血寂真元’,威力倍增,但需以生灵精血为引,有伤天和。”
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寂灭道统会与血煞宗搅在一起——冥骨需要血煞宗的功法来完善他的“血寂真元”!
“现在信了吗?”灰袍人问道。
李青剑收起玉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既然冥骨是你的师尊,又背叛了道统,你为何现在才想杀他?三百年时间,不够你报仇吗?”
灰袍人沉默片刻。
“因为我杀不了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血魂转生术让他的魂魄与肉身分离,只要有一滴精血留存,就能无限重生。这三百年来,我找到过他七次,杀了他七次,但他每次都能复活。”
“直到十年前,我终于查到了他的弱点。”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血魂转生术需要依托强大的怨气与煞气才能维持。而蚀魂星痕阵法一旦启动,会吞噬方圆数百里的生灵魂魄,产生海量的怨煞之气——那将是冥骨完成最后一步‘血魂永固’的最佳时机。”
李青剑明白了:“所以你要破坏蚀魂星痕,不仅是为了阻止这场灾难,更是为了破坏冥骨的永生计划?”
“对。”灰袍人点头,“但仅仅破坏阵法还不够。必须在阵法启动前找到冥骨的真身——那滴承载他魂魄本源的精血,将其彻底毁灭。否则就算阵法毁了,他也能寻找其他机会。”
“那滴精血在哪里?”
“不知道。”灰袍人摇头,“但他一定会坐镇最重要的节点,亲自监督阵法的最后阶段。而血藤谷,就是蚀魂星痕的‘阵眼’。”
一切终于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斗篷人要耗费如此大代价布置蚀魂星痕?为什么血煞宗会如此配合?为什么灰袍人要与他们合作?
因为这场阴谋的核心,是一个叛徒追求永生的疯狂计划!
“所以,我们的合作是必然的。”灰袍人看着李青剑,“你要救西南生灵,我要清理门户。你要破坏阵法,我要杀冥骨——目标一致,利益相关。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同盟。”
夜风吹过断魂崖,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青剑与叶红绫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灰袍人这次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好。”李青剑最终点头,“我们合作。三天后子时,血藤谷见。”
“明智的选择。”灰袍人露出笑容,“离开前,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
他指向血藤谷方向:“血藤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谷中生长着一种名为‘噬血妖藤’的魔物。这种妖藤以生灵精血为食,感应极其敏锐。你们潜入时,除了要避开守卫,还要注意不要惊动这些藤蔓。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开?”叶红绫问道。
“噬血妖藤最讨厌纯阳之气。”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两个玉瓶,“这里面是‘太阳真火’的余烬粉末,撒在身上可以暂时掩盖气息。但效果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所以你们动作要快。”
李青剑接过玉瓶,入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金红色的粉末,散发着炽热纯阳的气息。
“最后一个问题。”李青剑盯着灰袍人,“既然我们要合作,至少该知道你的名字吧?”
灰袍人笑了笑。
“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三百年前,那个叫‘玄冥’的人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想为道统清理门户的……复仇者。”
他顿了顿:“不过,如果非要有个称呼,你们可以叫我‘灰影’。”
话音落,他的身形开始模糊,如同融入夜色般渐渐消散。
“三天后,血藤谷见。记住,子时一刻,西北侧第三条密道入口。”
声音还在崖顶回荡,人已消失无踪。
李青剑和叶红绫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灰影真的离开后,才沿着石径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走。夜色深沉,山风凛冽,但两人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你信他多少?”叶红绫忽然问道。
“七成。”李青剑道,“关于冥骨和蚀魂星痕的部分,逻辑上说得通。但关于他自己的目的……可能还有隐瞒。”
“我也有同感。”叶红绫点头,“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被背叛、追杀仇人三百年的复仇者。更像是一个……布局者。”
李青剑心中一动。
布局者。
这个词确实更符合灰影给人的感觉。从落鹰涧的试探,到白骨岭的情报,再到今晚的摊牌,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们,可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我们没有选择。”李青剑叹了口气,“蚀魂星痕必须破坏,血藤谷必须去。就算这是局,我们也得往里跳。”
“那就跳得漂亮些。”叶红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要合作,就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灰影有他的算计,我们也要有我们的准备。”
两人回到铁壁关时,已是深夜。
秦镇山将军还在城墙上巡视。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如何?”
“计划有变。”李青剑言简意赅,“我们需要重新部署。”
三人来到军帐,李青剑将断魂崖之行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冥骨的存在和血藤谷的真相。
秦镇山听完,脸色凝重如铁:“如果真如灰影所说,那这次的任务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冥骨是金丹后期,还是三百年前的老怪物,手段肯定层出不穷。”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灰影。”李青剑铺开地图,“三天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准备。”
他指着血藤谷周边地形:“秦将军,请你调集一支精锐小队,在血藤谷外围五里处设伏。一旦我们得手撤离,需要接应。”
“没问题。”秦镇山点头,“但谷内怎么办?你们只有两个人潜入,万一被发现……”
“所以我们需要内应。”李青剑看向叶红绫,“师姐,我记得你说过,你在南疆有一位旧识,对万瘴谷外围很熟悉。他现在在何处?”
叶红绫想了想:“他常年在边境活动,应该不难找。你想让他做什么?”
“不是他,是他的关系网。”李青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血藤谷那么多守卫,总有人要吃饭、要补给。我们需要一个熟悉黑市交易的人,帮我们‘买’几个身份。”
“混进去?”
“对。”李青剑点头,“灰影给的令牌是底牌,不能轻易动用。我们要准备至少两套方案。第一套,伪装成运送物资的弟子混入;第二套,用令牌直接进入核心区域。如果第一套失败,再用第二套。”
叶红绫明白了:“双保险。好,我这就去联系那位旧识。”
“还有一件事。”李青剑看向秦镇山,“将军,请你以最快速度,将冥骨的情报送回宗门。请掌门和太上长老查阅典籍,确认此人是否存在,以及他的弱点。”
“我马上办。”
三人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三天,铁壁关表面上平静如常,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叶红绫通过那位旧识,联系上了专做边境黑市生意的“鬼手刘”。此人手段通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弄到了两套血煞宗外门弟子的身份玉牌、服饰,甚至还搞到了一辆运送“血晶石”的马车——那是维持蚀魂星痕阵法的关键材料。
秦镇山则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军士,全部是筑基后期以上,擅长隐匿和快速突击。他们在血藤谷外围的密林中潜伏下来,布置了数道防线和撤退路线。
而李青剑,则利用这三天时间闭关。
他需要尽快掌握新生的“寂灭剑意”,同时也要防备剑种可能带来的隐患。
密室内,李青剑盘膝而坐。
丹田中,剑种已经彻底变成了淡金色与灰色交织的状态,如同一枚奇异的水晶。他尝试催动剑意,这一次,剑意离体的瞬间,竟然在周围形成了微小的“虚无领域”——凡是进入这个领域的尘埃、光线,都会被短暂地抹去存在。
虽然范围只有三寸,持续时间不到一息,但这已经足够惊人。
“寂灭剑意……果然诡异。”李青剑心中暗忖。
这种力量强大,但也危险。他必须小心控制,否则可能伤及无辜,甚至反噬自身。
第三天傍晚,出关。
叶红绫已经等在外面,手中拿着两套血红色的劲装。
“都准备好了。马车停在关外三里处的山谷,车上装了十箱‘血晶石’,足够我们混进血藤谷的物资转运站。”
“好。”李青剑换上劲装,又用易容术改变了容貌,变成一个面色蜡黄、左脸有疤的中年汉子。
叶红绫也做了伪装,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两人检查装备:除了各自的武器,还带了灰影给的令牌、太阳真火粉末、各种丹药符箓,以及……三枚“天雷子”。
这是秦镇山从军库中调出的压箱底宝物,每一枚都相当于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该出发了。”李青剑看向西边。
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远处,血藤谷的方向,隐约可见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与即将降临的夜幕形成诡异的对比。
那里,将决定西南边境的命运,也将揭开一场延续三百年的恩怨。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跃上马车。
鞭声响起,马车向着血藤谷缓缓驶去。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高空,一道灰色身影正负手而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灰影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冥骨师尊……三百年了,弟子终于要来找您了。”
“这一次,您还能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