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矗立在边境最高的山脊上。
这座古老的军事要塞正在经历近五百年来最彻底的重修。
原本千疮百孔的城墙,此刻被一层层新的石材覆盖。石材采自三百里外的“铁骨山”,青黑坚硬,每块都刻有基础的加固符文。
山脊上风极大。
卷起的砂石打在正在作业的士兵脸上,但他们没人停下。
周磐石站在一段新筑的城墙基座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块块隆起的肌肉随着他搬运石材的动作起伏,像是有生命的花岗岩。
一块需要四人才能抬动的墙基石,被他单臂抱起,稳稳按进预设的凹槽。
“左角,低了三分。”他声音浑厚,在风里依然清晰。
两名工匠赶紧用水平仪校验,果然差了少许。他们面露愧色,正要调整,周磐石已经伸手按住石料边缘,五指微微发力。
石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缓缓校正到位。
“阵法刻线要对准核心节点的灵流导向。”他指着石料侧面那些刚刚镌刻的淡金色纹路,“错一丝,战时就可能变成破绽。”
工匠们连声应下。
周磐石跳下基座,沿着正在加高的城墙巡视。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石料的壮汉,还是雕刻符文的阵法师,都下意识挺直腰背,动作更加专注。
他是这座烽火台重修的总监工。
但此刻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重锤,只是像一个最老练的工匠头领,用眼睛丈量每一处接缝,用手掌感受每一道阵纹的灵力流畅度。
风卷起沙尘,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墙外侧。
那里,原本的坑洞正在被填埋。填埋用的不是普通土石,而是一种混合了“镇空粉”和“融灵胶”的特制灰浆。灰浆注入后,阵法师会用秘法催动,使其在三个时辰内硬化如铁,并且能有效抵抗空间类神通的侵蚀。
“周将军。”
一名传令兵小跑过来,递上一份文书。
周磐石接过,扫了一眼。是玉门关军机处发来的物资确认函,关于下一批“虚空藤胶”和“沉星铁”的送达时间。他粗黑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时间比原计划又推迟了两天。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文书末尾按了个指印。
“告诉徐先生,”他将文书递回,“工期不等人。缺的料,先从备用库里调。备用库若也不够,就缩减非核心区的用料,优先保证主墙和阵眼塔。”
传令兵领命而去。
周磐石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烽火台最高处——那座七层了望塔的底部。塔身也在加固,脚手架密密麻麻,工匠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作业。
塔顶,一名年轻的哨兵正抱着“千里镜”,一丝不苟地扫描着关外荒原的每一个方向。
千里镜是炼器师的作品,筒身刻满“望远”和“破幻”符文,能将百里外的景象拉近到眼前。
哨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被边关的风沙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他转动镜筒的动作很稳,一寸寸扫过地平线。
周磐石看了他一眼,正要转身去检查另一段城墙。
忽然,他听见了望塔上传来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
很轻,但在修炼者耳中足够清晰。
周磐石猛地抬头。
塔顶,那名年轻哨兵的身体僵住了。他整个人贴在千里镜上,像是被冻住。然后,周磐石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细微的颤抖,随即变成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
哨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镜筒前弹开,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了望塔的栏杆上。
他低头,看向塔下的周磐石,嘴唇哆嗦着,张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周磐石已经纵身跃起。
他巨大的身躯却异常轻盈,在脚手架间两次借力,便落在塔顶平台。不等哨兵说话,他一把抓过那架千里镜,凑到眼前。
镜筒边缘,地平线处。
一道黑线。
不,不是静止的线。它在蠕动,在变粗,像是有生命的潮水,正缓缓漫过荒原的边际。镜筒微调,焦距拉近。
黑线分解成无数个移动的黑点。
骑兵的重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步兵方阵如移动的森林,长矛的锋尖汇成一片闪烁的寒芒。更后方,隐约可见庞然大物的轮廓——那是攻城巨兽,还是移动的阵法平台?
而在这些常规军阵的上空,有更深沉的颜色在流动。
那是修士集群飞行时带起的灵光残影,数量之多,汇聚成一片低垂的、不祥的暗云。
周磐石的瞳孔收缩。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那名已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年轻哨兵。
“去点狼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
哨兵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塔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狼烟台。
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能点燃引火符。他是火洲新招来的士兵,家族被上次烽火台城破后给屠杀殆尽。
周磐石走过去,接过火折,嚓一声擦亮,点燃狼烟台中央那堆浸满猛火油的干柴。
火焰轰然窜起,舔舐上方悬挂的、特制的“狼烟球”。
黑色的、浓稠的、掺入了灵矿粉末的烟柱冲天而起,笔直如枪,在狂风中竟也不散,反而越发粗壮,直上高空。
与此同时,周磐石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玉符,握在掌心,灵力注入。
玉符表面浮现出朱雀展翅的虚影,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化作一道红光,射向玉门关方向。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塔下,深吸一口气。
胸腔鼓荡,声如雷霆炸开,瞬间压过所有施工的嘈杂:
“敌袭——”
“全员——战备——”
“玄冥——来了——!”
声音在烽火台的山脊上反复回荡,撞在城墙又弹回,层层叠加,如同实质的浪潮滚过每一个角落。
刹那的寂静。
然后,整座烽火台活了。
工匠扔下工具向武器架狂奔。
阵法师抓起阵旗冲向预设节点。
在临时营帐休息的守军士卒抓起铠甲往身上套,奔跑中互相扣紧搭扣。
箭矢被成捆搬上箭垛,弩车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灵石被塞入阵盘凹槽,嗡鸣声次第响起。
周磐石站在了望塔顶,看着下方迅速从建设转向战争状态的烽火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千里镜中那条已经变得清晰无比、正快速推进的黑色潮线。
然后转身,从塔顶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对八角浑天锤。锤头有面盆大小,黝黑无光,只有锤面上刻着的“崩山”符文在隐隐流转。
他大步走向烽火台正门方向,所过之处,士兵自动让开道路,眼神里除了紧张,更有一种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风更大了。
卷起狼烟,在湛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狰狞的黑色伤痕。
谢红缨的军帐设在玉门关内校场旁。
帐不大,陈设简单。中央一张长桌铺满地图和文书,两侧兵器架上立着她的红缨枪“诛邪”。帐内没有椅子,只有几个蒲团。
此刻,帐中站着六个人。
谢红缨站在桌后,一身赤红轻甲,未戴头盔,长发高束。她左手按在地图某处,指尖压得发白。
她面前,五位万夫长分立两侧。
铁塔般的王莽抱着双臂,肌肉将铠甲撑得紧绷,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敌军箭头,呼吸粗重。
留着山羊胡的李岩眯着眼,手指捻着胡须,快速计算着什么,嘴唇无声翕动。
赵铁山站在最左侧,方阔脸膛如铁铸,那双不大的虎目盯着谢红缨,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脸上风霜皱纹深刻,嘴角紧抿,右手习惯性按在腰刀刀柄上。
李啸云立在赵铁山身侧,国字脸轮廓刚硬,一双眼锐利如电,目光在地图和谢红缨之间快速移动,左眉骨上那道寸许旧疤在帐内光线里微微泛白。
最右侧是拓跋锋。他偏长的脸上颧骨高耸,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孤狼般的野性。他微卷的黑发披散,右耳的狼牙耳饰轻晃,嘴角挂着那丝惯有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松。
五个人,五位元婴。
他们是玉门关和烽火台防线仅存的、也是最后的元婴境高阶战力。
帐内气氛凝滞。
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迅速扩散的警报钟声和集结号令,穿透帐布,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烽火台狼烟已起。”谢红缨开口,声音冷澈,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玄冥主力约八万,先锋已过断魂谷,最迟两个时辰后接敌。空中修士集群规模超过以往,至少四位化神气息已被周磐石确认。”
她抬起手,指向地图上烽火台的位置。
“烽火台重建未完成,护城大阵只恢复了七成效能。守军满编应有一万二,实际在岗八千七百,其中三成为新补入的预备役。”
王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七成阵法扛不住四个化神一起砸。”
“所以需要你们去扛。”谢红缨看向他,目光平静,“护城大阵全力运转下,可将主阵者修为强行拉升一个大境界。金丹对元婴,元婴可对化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
“赵铁山、李啸云,你二人负责正面阵眼,主持大阵中枢,对阵玄冥的血河老祖’和骨真人。王莽、李岩,你们守左右两翼阵眼,扛住另外两位化神的冲击。拓跋锋——”
拓跋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谢红缨的视线。
“你机动。哪里缺口要被撕开,你就去补哪里。你的影遁最适合救急。”
谢红缨说完,帐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赵铁山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摩擦:“阵法强行提升,对肉身和神魂负担极大。最多撑三个时辰,过后必有反噬,轻则修为跌落,重则根基受损。”
“我知道。”谢红缨说。
“若三个时辰内援军未至,或战局未扭转,”李啸云接话,眼里锐光闪烁,“烽火台必破,我等也可能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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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谢红缨还是那句话。
李岩捻着胡须的手停下了:“朝廷答应增援的‘镇边军’和‘天阙卫’,现在到哪了?”
谢红缨从桌上拿起一份刚到的密报,扔到地图上。
“镇边军被兵部以‘剿灭流寇’为由,调往南疆。天阙卫半数被二皇子李墨轩带走,说是‘巡视北境’。剩下的一半,还在京城待命,等内阁用印。”
帐内温度骤降。
王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李岩的胡须被他自己捻断了几根。赵铁山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李啸云眼中的锐利化为了冰寒。拓跋锋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漠然。
“所以,”拓跋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我们是弃子?”
谢红缨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说:“你们是我的兵。”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承诺。
五位万夫长却同时沉默了。
他们看着谢红缨。看着这个曾经在天阙卫时就敢孤身追杀邪修三千里、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警告玄冥野心、在国门将破时燃烧寿命一人挡下五位化神的女子。
她此刻站在这里,甲胄在身,背脊挺直,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里那簇火从未熄灭。
她的声望不是靠家世,不是靠权谋,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一条条人命、一次次绝境里挣出来的。
帐外,集结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越来越密集,如同潮水即将漫过堤岸。
“明白了。”赵铁山第一个点头,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抱拳,“末将领命。”
“三个时辰,”李啸云也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够杀几个来回。”
王莽重重捶了自己胸口一拳,铠甲闷响:“正面交给我,那老骨头砸不碎我的锤子。”
李岩叹了口气,重新捻起胡须:“阵法反噬罢了,老夫还受得起。”
拓跋锋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右耳的狼牙耳饰,然后转身,第一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谢红缨看着他们依次离开,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帐内已多了两人。
陆沉玉和徐子墨不知何时进来的,静立在帐门内侧。
谢红缨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枚赤玉雕刻的虎符。虎符约巴掌大,形制古朴,虎口含珠,珠内有一点朱红光芒流转不息。
她走到陆沉玉面前。
“八千兵,三百机关傀。”她将虎符按进陆沉玉掌心,虎符边缘硌得皮肤微痛,“徐子墨辅你守阵,澹台淼淼助你杀伐。烽火台的阵法,你最熟悉。工坊新出的那批空间弩,也全部配给你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玉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上。
“太虚衍道剑,可做阵眼,亦可……”她抬起手,食指在剑鞘上轻轻点了三下。
点一下,停顿。
再点一下。
第三下。
力道很轻,但节奏清晰。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号——事有不对,毁剑亦不可落入敌手。
陆沉玉握住虎符,掌心传来温润又坚硬的触感。他抬头,看向谢红缨。
帐内光线从头顶的天窗落下,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底有细细的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心神过度消耗的痕迹。
“京城那边……”陆沉玉低声开口。
“顾好眼前。”谢红缨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她转身走回桌后,背对着他,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边境全图。她的背影在赤甲包裹下依然挺直,像一杆插进地面的枪。
“活着回来。”她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陆沉玉握紧了虎符。
他看了一眼徐子墨。徐子墨对他微微点头,墨绿长衫纤尘不染,手中玉珏流转着微光,眼神平静。
“末将领命。”陆沉玉抱拳。
他转身,掀开帐帘。
外面,八千铁骑已经集结完毕。黑色的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战马喷着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三百具新打造的机关傀立在军阵两侧,金属外壳上符文刚刚刻完,还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更远处,烽火台方向的天空,那道狼烟已经粗壮得遮蔽了半边天,黑色烟柱滚滚上升,在极高处被风吹散,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污浊的灰。
陆沉玉翻身上马。
赤炼剑在鞘中轻轻震颤,剑灵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脑海:“主人,前面血气很重……非常重。”
陆沉玉没有回答。
他勒转马头,面向关外驰道方向,缓缓抬起右手。
社稷瞳悄然开启。
视野瞬间变化。
他“看”到,在远方地平线之后,在玄冥大军涌来的方向上,天际纠缠着大片大片不祥的暗红气运。那红色粘稠如血,翻滚如沸,其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惨叫般的黑色丝线,正在疯狂侵蚀着天空原本淡金色的王朝气运。
两股气运碰撞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发出无声的嘶鸣。
“出发。”
陆沉玉放下手,声音传遍全军。
八千铁骑开始移动。
先是缓步,然后小跑,最后奔腾起来。马蹄声从凌乱到整齐,最终汇成一道沉闷滚动的雷鸣,碾过关内夯实的驰道,冲出玉门关巨大的闸门,扑向烽火台方向。
徐子墨驾着一辆轻便的符文车,跟在骑兵队列后方。车上装载着阵盘和算具,他在车中已经开始快速推演可能遭遇的阵法对冲。
陆沉玉一马当先。
风迎面扑来,带着关外荒原特有的、沙土和枯草混合的干燥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从前方飘来的、属于玄冥修士功法的阴冷腥气。
空梭剑在鞘中持续低鸣。
“主人,那血池的气息……我认得。是玄冥教廷‘血祭堂’的人。他们擅长活炼生灵,抽取精血魂魄炼制邪法和傀儡。这次来的,恐怕不止是军队。”
陆沉玉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虎符在怀中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驰道在荒原上延伸,像一道灰黄的伤痕。
八千铁骑奔涌如龙,扬起的尘土在队伍后方拉出长长的烟尾。天空的云层很低,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烽火台方向的狼烟已经粗得惊人,黑色烟柱几乎连接了天地。
陆沉玉骑在马上,社稷瞳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
视野里,前方那团暗红气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它像是有生命的怪物,伸出无数触须般的细流,正在贪婪地吞噬、污染所过之处的一切“生”气。
荒原上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树木,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此刻在社稷瞳的视野里,这些枯树周围萦绕的、仅存的一点淡绿色自然气息,正被暗红气运触及,迅速染黑、枯萎、消散。
真正的死亡行军。
“还有三十里。”徐子墨的声音通过一枚传音玉符在陆沉玉耳畔响起,背景是车轱辘快速滚动的杂音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根据狼烟升起的时间和玄冥常规行军速度推算,先锋应该已经和烽火台外围斥候接战。周将军他们应该已经激活了护城大阵的第一层。”
陆沉玉抬眼。
他已经能看见烽火台所在的那条山脊轮廓了。原本正在施工的城墙像一条青黑色的脊骨,横亘在山巅。此刻,城墙表面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光膜——那是大阵启动的标志。
但光膜并不均匀。
有些段落明亮稳定,有些则闪烁不定,还有几处明显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隙。那是重建未完成、阵法节点未能完全贯通的表现。
“左翼三段,右翼五段,阵法薄弱。”陆沉玉对着传音玉符快速说道,“徐师兄,我们抵达后,我需要你带人优先加固这几处。材料从我们带的备用库里出。”
“明白。”徐子墨的回答简洁,“已标记。抵达后一炷香内完成初步补强。”
马蹄声如雷。
距离拉近到二十里时,声音开始传来。
不是清晰的喊杀,而是模糊的、沉闷的轰鸣,像是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偶尔有刺目的闪光在山脊方向炸开,那是高阶修士交手时爆发的灵光。
空气中的灵气开始紊乱。
原本均匀分布在天地间的灵气流,此刻被粗暴地搅动、撕扯。某些方向灵气被疯狂抽吸,形成短暂的真空;某些方向则灵气淤积,浓得几乎凝成液态,又因为属性冲突而不断发生细微的爆炸,在空中留下一串串转瞬即逝的火花。
“加速。”陆沉玉下令。
骑兵队列的速度再次提升。战马开始喘粗气,口鼻喷出白沫,但骑兵们用马刺轻磕马腹,逼出坐骑最后的体力。
十里。
已经能看见法术对轰时升腾起的各色光团,能分辨出箭矢如蝗虫般升空又落下的轨迹,能看见烽火台城墙某段被巨大的冲击力砸中,碎石和人体一起飞上半空。
五里。
陆沉玉忽然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后方骑兵急忙控制坐骑,八千人的队列在驰道上拖出一条混乱的急停带。
“怎么了?”徐子墨的车在陆沉玉身侧停下。
陆沉玉没回答。
他坐在马背上,望着烽火台方向,社稷瞳全力运转。
在他的视野里,烽火台上空,那层淡金色的王朝气运,正被五道粗壮无比、颜色各异的“气运触手”疯狂撕扯、侵蚀。
一道血红粘稠,带着浓烈的怨恨与死亡气息——血河老祖。
一道惨白如骨,冰冷坚硬,所过之处连气运都仿佛被冻结——骨真人。
一道幽绿如磷火,飘忽不定,却不断释放出腐蚀性的“毒”——应该是玄冥另一位元婴,“毒姥姥”。
一道漆黑如墨,沉重压抑,每一次撞击都让金色气运剧烈震颤——这是“重山君”。
还有一道,最为诡异。
它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在移动时才会在气运层面留下淡淡的、水波般的涟漪。它不正面冲击,而是不断在金色气运的边缘游走,每次出手都精准地刺向阵法节点最薄弱处,像一条毒蛇,专挑要害下口。
“第五个元婴……”陆沉玉低声说。
“什么?”徐子墨没听清。
“玄冥来了五个元婴。”陆沉玉转过头,看向徐子墨,眼中是社稷瞳运转时的淡金色微光,“不是四个。第五个……擅长隐匿和破阵。周师兄他们可能还没发现他。”
徐子墨脸色变了。
四个元婴,万夫长借助大阵提升后到没有太大的压力。
但五个,意味着至少有一处阵眼要以一敌二。
那处阵眼守不住。
而一旦一个阵眼被破,整个护城大阵的完整性就会受损,连锁反应下,其他四处阵眼的压力会倍增,最终全线崩溃。
“哪一个方向?”徐子墨快速问。
陆沉玉闭眼,再次睁开时,指向烽火台左侧,那段阵法光芒最黯淡的区域。
“左翼三段,偏南。那个隐匿的化神,正在那里‘挖洞’。最多半个时辰,他就能悄无声息地在那段城墙上开出一个可供大军通过的缺口。”
徐子墨立刻从车上抽出一张烽火台的阵法结构图,手指快速在上面点划。
“左翼三段……是李岩将军负责的区域。他现在应该正面对‘毒姥姥’的正面压力,恐怕分不出心神去管侧翼的‘小动作’。”
“必须有人去提醒他,或者……”陆沉玉顿了顿,“直接去堵那个缺口。”
徐子墨抬头看他:“你的八千兵是去正面增援守军的,不是去堵元婴挖出来的窟窿的。那是送死。”
“我知道。”陆沉玉说。
他调转马头,面对全军。
骑兵们已经重新整理好队列,每个人都望着他,等待命令。他们脸上有紧张,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这是边关军卒最常见的表情——见多了生死,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全体听令。”陆沉玉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传开,“原计划变更。我们不从正门入城。”
他抬手,指向烽火台左侧,那段在社稷瞳视野里正被透明“触手”不断侵蚀的城墙。
“目标,左翼三段城墙外三百丈处的‘乱石谷’。全速前进,抵达后依托地形建立临时防线。徐先生会带阵法师在谷口布置拦截阵法。我们的任务,是在那里挡住一切试图从侧面缺口涌入的敌军,直到李岩将军解决正面之敌,回援侧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此行凶险。可能会正面遭遇元婴修士,可能会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围攻。现在,家有老小需奉养者,独子者,可出列留下,负责看守辎重和后续接应。我不追究,不视为逃兵。”
队列沉默。
风卷着沙尘从队伍中穿过,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三息。
无人出列。
一个也没有。
陆沉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出发。”
八千铁骑再次启动,离开主驰道,冲下路基,在荒原上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烽火台左侧那片布满嶙峋巨石的谷地。
就在队伍即将冲入谷地的前一刻,侧方天空中,一道淡青色的云光掠来,轻盈地落在陆沉玉马侧,与他并肩奔驰。
澹台淼淼踏在一柄宽大的飞剑上,青色道袍在风中飘舞。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陆沉玉一眼,又看向前方已经能清晰看见法术爆炸光焰的烽火台战场。
“看来魔族的魔无极不在这次军中。”她淡淡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入耳,“但来了几个‘老熟人’。”
陆沉玉看向她。
“血河老祖座下,有四个金丹巅峰的血侍。上次在陨火秘境,我和他们交过手。”澹台淼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骨真人带了三个白骨将,都是拿修士骸骨炼成的傀儡,单个战力不亚于金丹后期,且不死不灭,除非打碎核心魂火。”
陆沉玉握紧了缰绳。
前方,乱石谷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谷中怪石林立,地形复杂,是个适合防守的地方,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围,极难突围。
而更前方,烽火台左翼那段城墙外,在社稷瞳的视野里,那道透明的“气运触手”已经将金色气运侵蚀出了一个明显的、正在不断扩大的“空洞”。
空洞后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气运光点——那是已经潜伏到城墙根下、只等缺口打开便一拥而上的玄冥精锐。
“还有,”澹台淼淼最后说,目光投向烽火台正门方向,那里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已经震耳欲聋,“重山君的开山部也到了。他们专破城墙和阵法。看动静,正门最多再撑一个时辰。”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沉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自求多福。”
说完,她脚下飞剑加速,化作一道青芒,率先冲入了乱石谷。
陆沉玉深吸一口气,将脑中所有杂念压下。
他拔出空梭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暗红色的剑雾如活物般弥漫开来,缠绕上他的手臂,又渗入他座下战马的口鼻。战马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喷出的鼻息带着淡淡的血雾,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全军——”
陆沉玉举剑向前,声音压过了渐近的战场轰鸣。
“入谷——”
“布防——”
八千铁骑如洪流,撞入乱石谷嶙峋的阴影之中。
谷外,烽火台方向的天空,第五道元婴的气息,终于不再隐藏。
那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所有感知到的人心头骤然一紧的……
水波般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