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砚倾洒,浓稠得能拧出寒意。镜湖畔的风卷着枯败的星野花瓣掠过田垄,那些曾如雪般盛放的花朵如今蜷缩成灰褐色,在风中簌簌发抖,像是在为某个即将落幕的生命低吟挽歌。沈府西厢房的烛火如豆,在窗纸上投下两道依偎的人影,微弱的光线下,尘埃在空气里缓慢浮沉,衬得屋内的死寂愈发沉重。
床榻上的林素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蜡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呼吸浅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陆野跪坐在床前,双手紧紧攥着她枯槁的手掌,那掌心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用力,怕稍一使劲就会捏碎这具脆弱的躯体,只能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素音是孤儿院最后一位在世的“阿姨”,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在那个冰冷的孤儿院里,是她偷偷塞给他温热的窝头,是她在冬夜把他冻僵的脚揣进怀里取暖,是她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第一次为他挡在前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是林素音让他知道,被人牵挂是什么滋味。
“……还没走。”林素音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却精准地落在陆野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你还在。”
陆野喉头一哽,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赶紧低下头,用衣袖蹭了蹭眼睛,再抬起来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姨,我在,我一直都在。”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仅存的一丝温度,“您再撑一会儿,医生说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林素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像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照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别哭,我早就不怕死了。我只是……怕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陆野的肩,落在墙角那只老旧的木箱上。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纹理,黄铜锁扣锈迹斑斑,却被人用一根红绳仔细缠了三圈,打了个紧实的死结,看得出来是被精心保管着的。
“打开它。”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野迟疑片刻,起身走到木箱前。指尖触碰到红绳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灼热感顺着指尖窜过神经,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他愣了一瞬,想起小时候,林素音也是这样,把重要的东西都锁在这个箱子里,从不允许他靠近。他曾好奇地扒着箱沿张望,却被她轻轻敲了敲额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让你看。”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陆野咬牙解开红绳,锈迹斑斑的锁扣轻轻一掰就开了。掀开箱盖的刹那,一股陈年的檀香混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段尘封的时光。箱中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泛黄的手稿、几件洗得发白的孩童衣物、一本缝线断裂的日记本,以及一枚铜纽扣——那枚他在无数次梦境中见过的铜纽扣,此刻静静躺在最上方,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星纹光泽,在昏暗的烛光下流转。
陆野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颤抖着拿起铜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骤然升温,像是有生命般贴合着他的掌心。他太熟悉这枚纽扣了,他曾在记忆碎片中看到它别在沈星幼年的大衣上,也曾梦见它被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沉入镜湖深处,还曾在机场的玻璃倒影中,看到它闪烁在血泊里。
而现在,它就在眼前,属于他。
“这是……她留给你的。”林素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悠远的怅然,“不是沈星,也不是沈月,是你。”
陆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我?阿姨,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给我的?”他一直以为,这枚纽扣是沈星的信物,是连接她与轮回的纽带,从未想过,它竟然与自己有关。
“你从来都不是外人。”林素音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你是‘双星’之外的第三颗星——那个被命运藏起来的孩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风突然停了,镜湖水面静得诡异,宛如一面黑曜石铸成的镜子,映不出半点星光。陆野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一、被掩埋的真相
林素音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生命最后的重量。
她说,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电闪雷鸣,不仅是沈家双胞胎诞生的日子,也是“星野契约”开始崩裂的起点。
星野家族世代掌握着一种古老的力量——以血脉为引,唤醒星野花,沟通镜湖之心,维系现世与心宁境的平衡。这种力量的核心,便是“阴阳星印”。传说中,唯有拥有纯正双星血脉之人,才能完全激活星印,让两界能量达到完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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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双星”,并非沈月与沈星。
“你们是同卵双生。”林素音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陆野的心底,“只是出生时,就被人为分离了。”
“轰——”陆野的脑中像是有惊雷炸开,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瞬间涌了上来:小时候,他总能精准感知到星野花的情绪,它开心时,他会莫名雀跃;它枯萎时,他会心口发闷;第七次轮回中,他复苏的记忆里,那个抱着婴儿哭泣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林素音;还有他无数次梦见的,那个模糊的“姐姐”身影,眉眼间竟与沈星如此相似。
“那天晚上,你母亲难产。”林素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医生说只能保一个孩子。但她不肯,她抓着我的手说……‘如果必须牺牲一个,那就让我死’。”
林素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痛苦的夜晚,眼底泛起泪光:“于是,在最后一刻,星野家族的族老动用了禁忌之术——将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一分为二,分别注入两个胚胎之中。一个承载‘阳魂’,成为光明之子,继承了家族的正统血脉,也就是后来的沈星;另一个承载‘阴魄’,被族老判定为不祥,认为会扰乱阴阳平衡,理应当场抹除。”
“可我没忍心。”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愧疚,“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我看着你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下不了手。我在混乱中抱走了你,偷偷送往千里之外的孤儿院,伪造了你的出生记录,让你以孤儿的身份活下去,以为这样就能让你远离星野家族的纷争,平安一生。”
“我以为我能护你一世平安。”她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无奈,“可命运从不会放过任何人。你还是回到了沈星身边,还是卷入了这场轮回的漩涡。”
而更可怕的是,这一分裂之举,直接导致了“阴阳失衡”的开端。原本完整的灵魂被撕裂,使得星印无法真正激活,镜湖之心的力量逐年衰弱,黑雾滋生,无面影游荡,心宁境与现世的屏障越来越薄……一切灾厄,皆源于此。
“所以……我不是人类?”陆野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感知星野花,能与红印共鸣,能握住花铲引发星纹,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你是人。”林素音坚定地说,眼神里满是疼惜,“而且是最完整的人。因为你体内既有阴,也有阳,只是被强行分离了而已。你比沈星更接近‘全星’,也比她更有资格激活星印,维系两界平衡。”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他们不知道。沈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沈月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就连星野家族的人,也以为你早就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意外闯入的外来者,是扰乱轮回的变数……可实际上,你才是命定的钥匙,是解开这场百年困局的关键。”
陆野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误入宿命漩涡的普通人,拼命想要守护沈星和沈月,却从未想过,自己才是这场纷争的起源,是所有因果的交汇点。那种感觉,就像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轰然倒塌,又在废墟之上,升起了新的认知。
二、遗言背后的重量
陆野久久不能言语,太多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着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如果早点知道,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沈月的黑斑是不是不会蔓延?无面影是不是不会这么痛苦?”
林素音轻轻摇了摇头:“因为时机未到。星印的觉醒需要‘钥匙’主动接受真相,否则强行揭示只会引发灵魂反噬,你可能会被两种力量撕裂。我已经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亲眼看见黑斑蔓延,亲耳听见无面影恸哭,亲手握住花铲产生共鸣,亲身经历轮回的痛苦……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时,才是你能承受真相的时候。”
她抬起手,颤巍巍指向陆野手中的铜纽扣:“拿着它。它是你母亲最后为你做的东西,上面刻着星野家族的守护纹,也注入了她的一缕执念。她说,只要它还在发光,你就还有回来的路,就还有机会让破碎的灵魂重聚。”
陆野握紧铜纽扣,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上面的星纹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血脉缓缓流转,带来一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他心中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林素音总在他生日时,给他系上一条红绳,绳子的末端,就坠着这枚纽扣,只是后来他长大,纽扣不知遗失在了哪里,原来一直被林素音好好保管着。
“还有一件事。”林素音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也愈发急促,“关于沈月……她要做的事,你必须阻止。”
“什么事?”陆野立刻绷紧了神经,沈月最近的反常瞬间浮现在脑海:她日渐沉默,看他的眼神总是复杂难明,还有她房间里那些奇怪的药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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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完成‘阴灭阳存’的仪式。”林素音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力气,“她以为只要消灭所有‘阴性生命体’——包括无面影、包括你体内的阴魄——就能让沈星活下去,让世界恢复平静。但她错了,真正的平衡,不是毁灭,而是融合。消灭阴魄,阳魂也会随之消散,沈星最终也活不了。”
陆野瞳孔骤缩,如遭雷击。他想起最近几次轮回中,沈月总是在他身边默默守护,却又在他靠近时刻意疏远;想起她在祭礼上挡在他身前,额头流出血迹;想起她看着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原来那份温柔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决绝,她竟然计划着亲手“清除”他。
“她爱你。”林素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她把你当成亲弟弟,也把沈星当成亲妹妹。但也正因为爱,她愿意亲手杀死你,愿意牺牲自己,只为让沈星能好好活下去。她太傻了,傻得以为牺牲就能解决一切。”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陆野想起那个总是在清晨为他煮姜茶的女孩,想起她在暴雨夜里替他掖好被角,想起她笑着说“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们一起去看星野花开”,想起她在他受伤时,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为他疗伤。那些温暖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答应我……”林素音的手一点点滑落,眼神开始涣散,“不要恨她。也不要放弃她。你们三个,本该是一体的光,缺一不可。”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彻底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床头的心跳监测仪发出长长的“嘀——”声,划破了屋内的寂静,也划破了陆野的世界。
陆野跪在地上,抱着林素音渐渐冰冷的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巨大的悲伤和震惊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清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阿姨”了,再也没有那个无条件护着他的人了。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倒下。林素音用生命告诉他的真相,不是为了让他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让他扛起责任。
他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崩溃、悲伤,慢慢变得清明、坚定。悲伤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力量,支撑着他站起来。
三、记忆的回响
就在林素音断气的瞬间,房间里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紧接着,一道幽蓝的光芒自陆野掌心的铜纽扣中迸发而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屋子,却不刺眼,反而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力量,将陆野的意识猛地拉入了一段段尘封的记忆。
记忆一:雪夜,孤儿院门前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年幼的陆野蜷缩在孤儿院的门廊角落,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中,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要沉入冰窖。
远处传来一阵狗吠声,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犬冲了出来,围着他又嗅又蹭,嘴里叼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轻轻放在他面前。那是阿毛,那时它还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狗。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素音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身影。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进怀里。
“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心疼。
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她在他冰冷的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请照顾好他。他是不该存在的孩子。——母”
林素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眼底闪过挣扎、愧疚,最终,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小小的蓝色毛衣,轻轻套在他身上,毛衣的袖口,缝着一枚小小的铜纽扣,正是他手中的这枚。
“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姨。”她摸着他的头,笑容温暖,“这里就是你的家。”
记忆二:五岁生日,厨房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厨房,空气中弥漫着煎蛋的香气。陆野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着林素音在灶台前忙碌,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煎蛋冒着热气。
“阿姨,我没有爸爸妈妈吗?”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懵懂。
林素音的手顿了一下,煎蛋的铲子停在半空,随即她转过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有啊,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把你交给我,就是希望你能快快乐乐长大。”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因为他们……太忙了。”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等你长大了,变得足够优秀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们了。”
陆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可是阿毛说,我在做梦的时候,总喊‘姐姐’。阿姨,我有姐姐吗?”
林素音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阿毛又胡说了,它只是一只小狗,懂什么。你没有姐姐,以后阿姨会好好疼你。”
角落里的阿毛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轻轻“汪”了一声,像是在反驳。
记忆三:十三岁,夏夜庭院
狂风呼啸,雷电交加,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降临。陆野突发高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神志不清,额头上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声音模糊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不要跳!姐姐!别跳进湖里——!”
林素音守在床边,泪流满面,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知道他在梦什么,那是属于沈星的记忆——第一次轮回中,沈星为了保护星野花,失足坠入镜湖身亡的画面。而陆野,作为灵魂的另一半,竟然在现实中同步感受到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
“对不起……”她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我不该瞒你这么久……可是我怕你知道后,会恨这个世界,会恨你自己……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哪怕是活在谎言里。”
那一夜,窗外一道闪电劈中院中老树,树干裂开处,赫然露出一块嵌入其中的星纹石,微光闪烁,与陆野掌心的铜纽扣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记忆戛然而止。
陆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跪在床边,双手紧握铜纽扣,额头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浸湿。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迷茫与挣扎,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明白了为什么他能感知星野花,为什么他能与沈星产生共鸣,为什么他会一次次卷入轮回。他也终于明白了这场轮回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某一个人,也不是为了终结某种诅咒,而是为了让破碎的灵魂重新聚合,让被割裂的命运回归原点。
四、抉择之前
陆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股冷风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茫。远处,镜湖之上黑雾翻腾,隐约可见无数无面影在湖面徘徊,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齐转向沈府的方向,黑雾涌动得更加剧烈,却没有一丝恶意,反而带着某种期盼。
陆野迎着那片黑暗,眼神坚定,低声说:“我不是怪物,也不是祭品。我是你们失落的那一部分,是星野家族亏欠的孩子,也是解开这场困局的钥匙。”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装。他将林素音留下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那本日记里,记录着他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还有她对他的愧疚与期盼;他放进了父母的研究手稿复印件,上面记载着星印的激活方法;最后,他握紧了那枚温热的铜纽扣,将它系在脖子上,贴近心口的位置。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床榻上林素音安详的遗容,深深鞠了一躬,轻声道:“阿姨,谢谢您二十年的守护,谢谢您告诉我的真相。我会完成您未尽的事,会让沈星和沈月好好活着,会让所有无面影得到解脱,也会让星野家族的错误得到弥补。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然后,他推门而出,身影毅然决然地没入夜色。
身后,阿毛悄然跟上,它的眼中金光流转,口中轻轻哼起一段古老的童谣,调子低沉却带着力量:
“星落下,花不开,
姐姐走,弟弟哀。
铜扣系,梦归来,
三魂聚,天地改。”
歌声随风飘散,融入镜湖的波纹之中。而在湖底最深处,那座尘封已久的星纹阵,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旋转,释放出久违的辉光,照亮了幽暗的湖底。
陆野走在通往镜湖的小径上,脚步坚定。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星野花的残枝在他身边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他能感受到体内两股力量在铜纽扣的引导下,开始缓慢交融,阴魄与阳魂不再相互排斥,而是渐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知道,前路必定充满荆棘,沈月的计划、高父的阴谋、无面影的执念、星野家族的阻拦,还有即将到来的第七次轮回终结……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五、伏笔暗涌
与此同时,沈府主宅二楼的阳台上,沈月独自站在夜色中,望着陆野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注射器,里面盛着深紫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她耗费数月心血,从星野花第八形态中提取的“净灭剂”,专为清除“阴性生命体”设计,一旦注入,阴魄会瞬间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她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对陆野的不舍,又有对计划的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她认识陆野这么久,早已把他当成了亲弟弟,他的温柔、他的坚定、他的守护,都深深印在她心里。可她更不能让沈星有事,沈星是她的妹妹,是星野家族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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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匿名消息弹出:“他已经知道了真相。计划是否继续?”
沈月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她想起陆野在祭礼上为她挡下攻击时的背影,想起他为她熬制花液时的认真,想起他笑着说“姐姐,有我在”时的坚定。如果可以,她也想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可命运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片刻后,她将注射器放进抽屉,锁了起来,低声自语:“如果他是‘钥匙’,那我宁愿这扇门永远锁着。星野家族的错误,不该由他来买单,更不该由星星来承受。”
可她没有注意到,床底的阴影中,一道无面影静静伫立,它没有五官,却仿佛能感知到一切,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它听见了她的话,也感知到了陆野的离去,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从窗户溜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朝着镜湖的方向而去。
它不是普通的无面影,它的体内,藏着高父的一缕意识,是高父安插在沈月身边的眼线。而现在,它要去执行高父的终极计划——在陆野激活星印之前,夺取铜纽扣,彻底摧毁这枚“钥匙”。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预示着破晓将至。
陆野站在镜湖岸边,望着眼前翻涌的黑雾和徘徊的无面影,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握住脖子上的铜纽扣,感受着它传来的温暖力量,体内的阴阳二力在铜纽扣的引导下,交融得越来越顺畅。
“我知道你们都很痛苦。”他对着黑雾轻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湖面,“你们都是被遗忘的灵魂,是未完成的遗憾,是被割裂的情感。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让你们得到解脱,会让你们回到该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黑雾涌动得更加剧烈,无面影们齐齐朝着他鞠躬,像是在表达感激。
阿毛蹲在他身边,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吠,声音穿透黑雾,直上云霄。紧接着,镜湖底的星纹阵旋转得越来越快,辉光也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湖面,驱散了部分黑雾。
陆野低头看向手中的铜纽扣,发现其表面的星纹正在缓慢变化,形成一个新的图案——像是一把钥匙的轮廓,与湖底星纹阵的中心完美契合。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林素音的嘱托,又像是母亲的期盼:“找到归墟核,重启时光之心,让破碎的灵魂重聚,否则第七次轮回结束后,一切都将归零,现世与心宁境都会彻底崩塌。”
他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但内心深处却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不是终点,而是真正的开始。
他纵身一跃,跳入镜湖之中,湖水冰凉,却没有让他感到寒冷,反而激发了体内的力量。铜纽扣在水中发出耀眼的光芒,指引着他向湖底深处游去。
而在他身后,沈月站在岸边,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回房取出了那支净灭剂,紧紧握在手中。她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放弃陆野,保住沈星;要么放弃计划,赌上所有人的命运。
湖底的星纹阵越来越近,归墟核的轮廓渐渐清晰,陆野能感受到它传来的强大能量,也能感受到它的疲惫与虚弱。他知道,一场足以颠覆命运本身的决战,即将开始。
而他,陆野,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孤儿,不再是命运的棋子,而是手握钥匙的守护者,是即将改写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