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骨骼、经脉,带着一股阴毒的剑气在体内肆虐。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方守拙的理智淹没。
可就在这剧痛袭来的瞬间——
灵台,忽然一片清明。
那些堆积在心头的愤怒、悔恨、自责、愧疚……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困扰了他十年之久的魔障,都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
原来,疼痛可以让人清醒。
原来,死亡可以让人顿悟。
方守拙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不再愤怒,不再怨恨,甚至不再去想什么方家村的传承、什么先祖的遗物、什么孙子的背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光眼前这些敌人。
用他们的血,洗刷方家村今夜遭受的屈辱。
用他们的命,祭奠那些死去的族人。
念及此处,方守拙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管那把还插在肩头的剑。
他发狠,身体直直朝着邵庸冲出!
左肩插着的剑,因为他的前冲,受力越发深入身体。剑锋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衣袍。
可方守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中,只有邵庸那张惊愕的脸。
邵庸确实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方守拙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反击。这一剑刺穿肩胛,按理说对方应该丧失大半战力才对。可此刻的方守拙,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比之前更可怕的杀意。
他想收剑回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方守拙的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持剑的右手手腕。五指如钩,深深嵌入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然后,天虹剑动了。
自下而上,一剑挥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快。
快如闪电。
快如惊雷。
快到你明明看见了剑光,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邵庸只看到一道虹光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虹剑的剑气,从他胯下切入,自头顶斩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从头到脚,整整齐齐。
鲜血、内脏、碎骨,如烟花般炸开。
这位曾经剑榜排名第九的“诡剑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身首异处——不,不是身首异处,是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可方守拙也付出了代价。
在他一剑斩杀邵庸的同时,后心,也被盖君豪的铁胆击中。
那枚乌黑的铁胆,如流星般轰在他的背心。铁胆上蕴含的霸道真气瞬间爆发,如重锤砸中五脏六腑。
“噗——!”
方守拙喷出一口鲜血。
这口血,与邵庸身体爆开时喷溅出来的血液混在一起,在空中交织成一蓬凄艳的血雾。
方守拙身体前倾,几欲跌倒。
但他硬生生止住了。
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地上,腰身一挺,竟然稳住了身形。同时,他运劲一震,将插在左肩的长剑逼出体外。
“嗤!”
长剑离体,又带出一蓬血花。
方守拙连点伤口附近的穴道,止住喷溅的鲜血。可伤口实在太深,即便封住穴道,依旧有血水汩汩渗出,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色。
盖君豪那一记铁胆,再加上邵庸那一剑的穿透伤……
方守拙,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震动,经脉受损,真气紊乱。
换做任何人,这样的伤势,早就该倒下了。
可方守拙没有。
他反而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那种剧烈的疼痛,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那种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的疲惫……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十年了。
自从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他的心,就仿佛死了。
行尸走肉般地活着,麻木地履行着族长的职责,机械地守护着方家村的传承。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活着。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
疼痛,让他清醒。
伤势,让他真实。
重伤的身躯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淹没。可方守拙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那股疲惫压下去。
他还不能倒下。
他是族长。
是方守拙。
在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
他不允许自己倒下。
绝不。
方守拙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那些还在奋起反抗的族人——方万谷、方若谷,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子弟。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
他们在为他而战。
在为方家村而战。
他,又有什么理由倒下?
方守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天虹剑。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天虹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什么。紧接着,一道耀眼的虹光,从剑身上迸发而出。
那光芒,璀璨如朝霞,绚烂如彩虹。
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在这夜幕笼罩的方家村,这道虹光,成了最夺目、最耀眼、也最悲壮的色彩。
它照亮了战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也照亮了方守拙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他看向盖君豪。
这个身形肥胖、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贼人。
“祠堂的东西,”方守拙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方缘告诉你们新魔教的吧?”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盖君豪肥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方守拙,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道璀璨的虹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刚才那个怒气冲冲、招式狠辣的方守拙,虽然可怕,但至少可以预测。可眼前这个平静如水、仿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的方守拙……
更让他害怕。
怕到骨子里。
盖君豪收敛了所有的轻蔑与嚣张,甚至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毕恭毕敬:“是……是的,守拙先生。是在下无意与方家村为敌,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了。”
他说得很诚恳,仿佛真的很无奈。
可方守拙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又吐出一个字:
“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虹剑的虹光,骤然暴涨!
方守拙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挥剑。
朝着盖君豪,挥剑。
这一剑,与之前所有剑法都不同。
它不快,甚至有些慢。
它不凌厉,甚至有些柔和。
但这一剑却向在场所有人展现了天下第三的方守拙究竟有多强。
盖君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因为他感觉到,这一剑,锁定了他的所有退路。无论他往哪里躲,往哪里逃,这一剑都会如影随形,直至将他斩杀。
这是必杀的一剑。
也是方守拙,燃烧生命的一剑。
盖君豪想退,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虹光,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