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呼啸,由远及近。
那声音初时还在数里之外,可转瞬之间便已迫近,速度快得惊人。伴随呼啸而来的,是一道浑厚粗犷的男声,骂骂咧咧:
“胡不言!你个牛鼻子老道!要是再不给信号,老子可真就不等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嗔:
“胡道长,这次阵仗这么大,这件事结束后,你得再给我算一卦,不准再要赖!”
紧接着,一个声音略显低沉的男声温言回应:
“娘子,你还要算卦啊……上回胡道长说咱们三年抱俩,这都第四年了……”
“要你管!”
女声羞恼,引得一阵轻笑。
这几句对话看似家常,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战场死寂的氛围。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四面八方,都开始有人声传来。
东面山林中,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无量天尊,胡道友相召,老道岂敢不来?”
西面断崖上,一个冷峻如冰的声音传来:“还人情而已,莫要多言。”
南面废墟后,一个慵懒散漫的声音悠悠道:“有好酒吗?没好酒我可扭头就走。”
北面夜色中,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轻笑:“胡兄,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不拘小节。”
声音各异,语气不同,却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那是一种唯有真正的高手,才有的底气。
不多时,便有八九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现身,缓缓走入战场中央的亮光处。
他们形貌各异,装束不同。
有白发苍苍的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道骨仙风;有黑衣劲装的剑客,面容冷峻,背负长剑,杀气凛然;有衣着华丽的夫妇,男俊女俏,举止亲昵,却眼神锐利;有邋遢落魄的中年人,蓬头垢面,却目光如电;有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摇折扇,嘴角含笑……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
在他们身后的远处密林中,此刻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透过林间缝隙,隐约可见一队队穿着统一服饰的门人弟子,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人数众多,纪律严明,迅速在战场外围形成合围之势,将整个方家村牢牢封锁。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数百人。
而且看他们的装束、旗帜、兵器样式,显然不是来自同一门派,而是……多个门派的联军!
人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楚表情,可他那骤然握紧的拳头,以及微微后缩的脚步,已经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他认出来了。
率先入场的那八九个人,他或许不能一一叫出名字,可他们的气息、他们的装束、他们身上那种独特的“势”,都是在江湖上有着赫赫威名。
这些人,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能让一方震动的人物。
而现在,他们聚在了一起。
为了胡不言的一个信号,为了……救援方家村。
战场上,新魔教的所有人,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局势,好像突然颠倒过来了。
刚才还占据绝对优势、眼看就要将方家村彻底覆灭的他们,此刻却被反包围,被更多、更强的高手,堵在了这里。
那种从猎人到猎物的转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胡不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先是冲着还兀自躺在泥地里的吴镇奇,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很复杂,有遗憾,有叹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吴镇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胡不言转过身,看向人尊。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开战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曾经算过一卦。”
“卦象显示,如果我邀请来的这些人提早露面,则方家村危局难解。卦象晦涩,指向‘潜龙勿用’、‘待时而动’,我始终不解其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那些死去的、受伤的、还在拼死奋战的方家子弟:
“但卦象并非死局。有一线‘雷动于九天之上’的转机。这个‘时机’,或许在于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关键的转折点。”
“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方守拙逼出你们的底牌,等你们以为胜券在握,等你们将所有力量都暴露出来——”
胡不言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这就是反攻的号角了,只是可惜最后还是害了方守拙。”
人尊死死盯着胡不言,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嘶哑:
“你所用武功……是八卦风雷掌。你是归元道人楚雄飞的传人,没想到啊,他居然还有一个传人!”
胡不言挑了挑眉,也不否认,反而用肮脏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泥泞,残忍一笑:
“人尊,你也不用藏了。今晚,这里的人谁都可以走,但你——”
他伸手指向人尊,一字一顿:
“肯定是走不脱的。”
人尊强自镇定,冷笑道:“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胡不言摇头,“是事实。”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刺向人尊:
“你也不用再藏匿身份了。你是血手封不疑的弟子——余寒。虽然你没施展过封不疑的武功,但老道追查多年,总是不会错。”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范知舟都眉头一挑,显然是没想到人尊居然是封不疑的弟子余寒。
血手封不疑!
曾经的大魔头,魔教长老,以“血煞掌”闻名天下,杀人无数,凶名赫赫。后来被莫鼎击落山崖,生死不明。
而余寒,正是他当年最得意的弟子。
胡不言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当年,你勾结宋应书,谋夺指玄莫鼎的却邪剑。为了灭口,你假借魔教之名,屠了莫鼎满门。为了嫁祸,你甚至设计让莫鼎亲手杀了你的师傅封不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你以为,这些事,真的藏得住吗?!”
人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秘密被揭穿后的暴怒。
“胡、不、言……”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暴起!
不是冲向胡不言,而是闪身后退想跑。
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挡在了他面前。
是那个最先开口骂骂咧咧的壮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想跑?问过老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