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尊——或者说,余寒的退路,被那壮汉彻底堵死了。
他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魁梧身影,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已经认出了来人。
北地绿林总瓢把子,林千涯。
此人虽被划入“绿林道”,行事亦正亦邪,但麾下人马众多,势力盘踞北地数州,是江湖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更关键的是,他本人武功极高,位列英豪榜第十七,一手“开山掌”刚猛无俦,曾以一己之力击溃三个中型门派联手围攻,凶名赫赫。
这样的人,怎么会听胡不言调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插手方家村之事?
人尊心中惊疑不定,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林千涯,你当真要来趟这浑水?”
林千涯“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子虽然也干坏事,杀人越货,拦路抢劫,但至少还有底线!绑票勒索,咱们讲究‘拿钱放人’;江湖恩怨,咱们讲究‘祸不及妻儿’!”
他伸手指着余寒,又指了指那些黑衣教众,声音越来越大:
“可你们这狗屁新魔教呢?!在婺州掳走各派年轻弟子,逼得人家师父长辈不得不给你们卖命!今晚更下作!输了赌约不认账,还敢屠村灭族!方守拙那样的汉子,被你们逼得燃命而死——!”
林千涯眼中怒火燃烧:
“刚才要不是其他人拉着,说等什么‘时机’,老子早就冲出来砍死你们这群杂碎了!”
这话骂得粗俗,骂得直白。
却骂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林千涯越骂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怒火熊熊:
“我们绿林道是土匪,是强盗!可我们至少知道‘盗亦有道’!至少不会像你们这样,连脸都不要了!我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人尊脚前。
人尊听了这番话,知道多说无益。
跟这种快意恩仇的绿林豪强讲道理、谈利弊,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们行事或许粗暴,或许野蛮,可心中自有一套不容践踏的准则。新魔教今夜所为,显然已经踩过了那条线。
“盖君豪!”人尊不再废话,厉声喝道,“你来拦住他!”
话音落下,他身形急转,想要从侧面突围。
可刚一转身,心就沉了下去。
那些被新魔教胁迫而来的各派高手,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羞愧。楚南风握着拂尘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退到了一旁,不再参战。
而那些本就是新魔教核心的教众,则脸色惨白,眼中露出了绝望。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画面——
地尊,不见了。
那个戴着白面具、手持万仞劫引、本该与他并肩作战的“地尊”,此刻竟已不知所踪。刚才还站在战场边缘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
逃了?
什么时候逃的?
余寒的心,瞬间被恐慌淹没。
他猛地转头,目光在战场上疯狂扫视,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可看了一圈,都没有。
地尊,真的不见了。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在他最需要盟友的时候,地尊……抛弃了他。
不,或许不是抛弃。
或许从一开始,地尊就没打算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毕竟,地尊是上官懿,是上官轻尘的传人,虽然为新魔教的“三尊”之一,却未必……真的跟新魔教一条心。
人尊面具下的脸,闪过无法掩饰的惶恐。那双总是冷静、淡漠、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慌与失措。
他仓皇四顾,目光如困兽般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哪怕一丝可能的生路。
可没有。
林千涯带来的绿林好汉,以及其他门派赶来的弟子,此刻已经彻底完成了合围。他们组成一个又一个战阵,将新魔教所有人牢牢困在中央。
包围圈,已然合拢。
插翅难逃。
胡不言缓缓走到方藏锋身旁。
这位天下第四的剑道宗师,此刻依旧呆立在那里,双目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兄长一同逝去。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握着九霄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方老四,”胡不言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与愧意,“抱歉……我没能救下你老大。”
他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方守拙的死,对方藏锋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不仅是兄长,更是他半生的支柱、以及……心结。
方藏锋缓缓转过头,看着胡不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头发出“嗬嗬”的呜咽声,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责怪。
是……一种心死的疲惫。
胡不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转身看向黄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等会儿,你跟我去堵住人尊。莫鼎的仇……今晚,至少先报一半。”
黄惊也没想到,人尊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当年与宋应书合谋、害得莫鼎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血手封不疑的弟子,余寒。
原来,他一直就在眼前。
黄惊握紧了手中的赤渊剑,重重点头:“好。”
无需多言,一个“好”字,已代表了一切。
他会用手中的剑,为那个救了自己性命、传自己武功、托付自己遗愿的老人,讨回第一笔血债。
胡不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眼神,从那些赶来支援的各路高手脸上——掠过,从林千涯,到那对俏丽夫妇,到冷峻剑客,到邋遢中年人……
最后,落在那些依旧负隅顽抗的新魔教教众身上。
“诸位——”
胡不言朗声开口,声音灌注真气,如洪钟大吕,响彻夜空:
“人尊余寒,留给我。其余新魔教妖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乍现:
“开始——反攻!”
话音落下,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
“杀——!!!”
林千涯第一个怒吼出声,双掌一错,如蛮牛般撞向盖君豪。他身后的绿林好汉们齐声呐喊,挥舞着各式兵刃,如潮水般涌向新魔教阵营。
另一边,那对衣着华丽的夫妇也动了。
男子手中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月华流转;女子袖中飞出两道彩绸,如灵蛇般缠绕向新魔教高手。两人配合默契,剑光绸影交织。
冷峻剑客一言不发,只是拔剑。
剑出,如雪崩。
一道惨白的剑光撕裂夜色,所过之处,三名黑衣教众捂着喉咙倒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邋遢中年人打了个哈欠,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一点。树枝尖端,竟迸发出凌厉剑气,将一名扑上来的人逼得连连后退。
那些赶来支援的各派门人,也同时发动了进攻。
箭矢如雨,刀光如林。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真气爆鸣声,再次响彻方家村上空。
但这一次,攻守易势。
方家村的子弟们,在经历了绝望、悲壮、以及此刻重燃的希望后,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与援军并肩作战,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刚才还在肆意屠戮的敌人。
新魔教教众开始溃散。
他们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其中多有被胁迫、被利诱而来者。此刻见大势已去,哪还有拼死之心?不少人开始向后退缩,甚至有人直接丢下兵器,举手投降。
只有那些真正的新魔教核心,还在负隅顽抗。
可他们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和人数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战场,彻底逆转。
而胡不言与黄惊,则一左一右,缓缓走向那个被孤立在战场中央、正仓皇四顾的身影——
人尊,余寒。
清算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