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寒知道,眼下想要脱困,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能替他缠住胡不言,哪怕只是片刻喘息之机。
他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中飞快扫视。
洪无量稳占上风,万归流固若金汤,郑勉等人已拦住费君笑,林千涯带来的各派高手正在清剿教众……放眼望去,竟已无人能腾出手来助他。
不,还有一个人。
余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仍旧躺在泥地里的身影上——
吴镇奇。
这位天下第六的“追魂刀”,虽然被胡不言纠缠许久,看似狼狈,可余寒清楚,吴镇奇并未真正拼命。他此刻之所以躺在地上不动,多半是刚才胡不言跟他说了什么,让他陷入了犹豫。
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即便吴镇奇再不情愿,为了他那个宝贝徒弟吴令鑫,他也必须出手!
余寒心中算计已定,可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
胡不言的掌风,已袭至面门!
掌未至,风先到。
那掌风并非刚猛霸道,反而轻柔如柳絮拂面。可余寒却感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瞬间蔓延全身。
胡不言掌力无形无质,却能穿透护体真气,直击颅内,轻则神志昏聩,重则脑浆迸裂!
余寒亡魂大冒,拼尽全力偏头躲闪。
“嗤啦——!”
面具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强劲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虽未直接命中,可那凌厉的劲气依旧在他脸上划出数道血痕。更关键的是,他脸上那张遮掩了数十年的面具,应声碎裂,化作片片残骸,簌簌落地。
面具下的脸,终于暴露在月光下。
那是一张略显阴鸷的脸。
面白无须,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五官不美不丑,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狡诈,如同躲在暗处窥伺的毒蛇。
胡不言停下动作,看着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果然是你,余寒。”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了结了你,莫鼎的仇……就剩一个宋应书了。”
余寒面具破碎,真容暴露,心境已乱。听到“莫鼎”二字,他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莫鼎是宋应书暗算的,与我何干!”
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不大,却因真气激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话音落下,余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
胡不言等的,就是这句。
十年来,莫鼎之死一直是江湖悬案。众人一直以为是早已死去的魔教长老封不疑后辈们的报复,根本没想过会跟宋应书有关系。宋应书在那之后以江湖名宿的身份“带艺投师”加入衍天阁,步步高升,直至大长老之位。
胡不言虽然知道真相,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法揭穿宋应书的真面目。
而现在,余寒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铁证。
是人证。
从今往后,宋应书再怎么狡辩,也洗不脱暗算莫鼎、谋夺却邪剑的罪名。
胡不言眼中闪过一抹释然,也闪过一抹冰冷的快意。
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那么接下来——
“余寒,”胡不言缓缓开口,周身气息开始攀升,“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
八卦风雷掌,全力施展!八式轮转,生生不息。
掌风呼啸,气劲纵横。
胡不言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八卦图卷,掌势包罗万象,变化无穷。每一掌都蕴含着天地自然的至理,每一式都暗合阴阳五行的玄机。
余寒脸色剧变,软剑“银丝绕月”舞成一团银光,拼命抵挡。
可他本就心慌意乱,真气涣散,此刻面对胡不言全力抢攻,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嗤!”
左肩中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
“噗!”
右肋被掌风扫中,肋骨断裂,内腑受创。
余寒连连后退,口中鲜血狂喷。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招,自己必死无疑!
绝境之中,余寒的目光再次投向吴镇奇。
那个依旧躺在泥地里、仿佛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男人,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吴镇奇——!!”
余寒嘶声厉喝,声音因为恐惧和急迫而变形:
“今晚我走不掉,你徒弟也活不了!天尊跟地尊可不负责炉鼎的事宜!我若死在这里,你永远也别想见到吴令鑫!!”
这句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吴镇奇心里。
吴镇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此刻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道义,是内心最后的那点底线。
一边是亲情,是徒弟,是那个从小看着长大、视如己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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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选?他又能怎么选?
吴镇奇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最终,他双手猛然拍地!
“嘭!”
泥浆飞溅。
吴镇奇身形如弹簧般弹起,一个“乌龙绞柱”,稳稳站立。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余寒。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憎恨,有无奈,也有……一丝决绝。
“嗡——”
八把无光匕,在真气牵引下缓缓升起,环绕在他周身。
乌沉沉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八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吴镇奇,还是选择了出手。
为了吴令鑫。
胡不言眉头一皱。
眼看吴镇奇就要加入战团,胡不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能再拖了。
必须速战速决!
“黄惊——!”
胡不言一边全力抢攻余寒,一边厉声喝道:
“别留手!用你那最强一剑!我给你找机会!!”
黄惊闻言,心头一震。
最强一剑……
他知道胡不言指的是什么。
是徐妙迎所授的第三式,“一剑天下”。
那一剑,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它凝聚的是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内力、全部的剑道感悟,是心之所向、剑之所往的睥睨之剑。
黄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
《万象剑诀》心法运转到极致,丹田内那浩瀚如海的内力被疯狂抽取,沿着经脉灌注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手中那柄赤渊剑。
剑身开始震颤。
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渴望的共鸣,是对力量的呼应。
黄惊缓缓举起赤渊剑。
动作很慢,很沉。
仿佛举起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天。
没有剑光爆闪,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种无形的、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势,从剑身上弥漫开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停滞,风声消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他们看到那个灰白头发的少年,闭目举剑,身形挺直如松。
看到那柄赤红色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势”,正在剑尖凝聚、攀升、达到顶峰——
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睥睨天下的剑意。
仿佛这一剑之下,山川可平,江河可断,日月可逆。
一剑,天下。
胡不言感受到了这股剑意。
他知道,时机到了。
“就是现在——!!”
胡不言暴喝一声,双掌齐出,“艮山式”与“震雷式”同时爆发,如山崩如雷震,将余寒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余寒脸色惨白,拼命格挡。
黄惊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的、如同万古寒冰般的平静。
然后,他挥剑。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复杂的轨迹。
只是简简单单的,向前一刺。
“一剑——”
“天下。”
剑出。
天地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