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勉此刻已没了方才的从容。
冷汗,正顺着他仍戴着人皮面具的脸颊滑落。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睿智神采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与焦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暗中布置在方家村的这座阵法,威力究竟有多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跟方藏锋配合以方家村中心地带为核心,耗费数日时间,偷偷布下了引动方圆五里地气的“七星锁元阵”。这个阵法一旦完全启动,便可借地脉之力,幻杀结合,威力足以困杀天下前十级别的高手,更能将闯入阵中的所有人生生耗死。
可正因为威力太大,往往风险也极高。
地气狂暴,一旦阵法运转出现偏差,或是被外力强行干扰导致失控,引来的地气反噬足以将整个方家村夷为平地。到时候,别说阵中之人,就连他这个布阵者,恐怕也要遭池鱼之殃,不死也要重伤。
“所有人——别动!!”
郑勉的声音灌注真气,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硬生生压下了阵起时众人下意识的骚动。
他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全场,声音急促却清晰:
“现在阵法刚启动,还是最低级的困阵!范围只笼罩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只要不乱动,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解释:
“这座阵法分三重变化:困阵、幻阵、杀阵。现在只是困阵,一旦有人乱走,自己触动了阵法运转的节点,就可能自行转入幻阵,甚至——杀阵!”
说到“杀阵”二字时,郑勉的声音明显加重:
“一旦杀阵启动,地气引动,生死难料!到时候,连我也没办法救!”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原本因为援军到来、局势逆转而升起的希望与斗志,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结。
自己人布置的阵法,居然把自己困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却沉重的压迫感,与那脚下地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颤,那四周景物隐约的扭曲与模糊……都在无声地宣告着:
阵法,是真的。
危险,也是真的。
阵法启动时那股强烈的心悸与嗡鸣,让一直沉浸在悲痛与呆滞中的方藏锋,终于回过神来。
兄长死了。
就在他眼前,燃尽生命,斩出最后一剑,然后……挺立不倒。
那一头刺眼的白发,那空空如也的右手,那即便身死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可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方守拙死了,方家村还在。
老大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还在。
方家村的重担,此刻,落在了他的肩上。
方藏锋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郑勉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没有办法……破阵?”
郑勉闻言,苦笑一声。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惊惶、或茫然、或警惕的面孔,又感受着脚下地脉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震颤,缓缓摇头:
“有办法。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前提是,外面启动阵法的那个人,不再挪动阵眼,不再变换阵法运行的方式。”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一分。
外面启动阵法的人?
是谁?
是新魔教的残党?是趁乱潜逃的地尊上官懿?还是……另有其人?
郑勉的呼喊声,让在场众人心头愈发紧绷。
原本以为援军到来,胜利在望,谁曾想峰回路转,竟又被困在了自己人的阵法里。
当真是造化弄人。
黄惊那强烈的心悸与嗡鸣感,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终于开始减弱。
他体质特殊,即便此刻丹田真气所剩无几,但身体经脉的强度总是异于常人的,所以对异常能量的适应力远超常人。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异样,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依旧存在,可至少,身体的不适感正在慢慢消退。
他抬起头,看向胡不言。
这位邋遢道士此刻已经掏出了那三枚古旧的铜钱,正眉头紧皱地在地上起卦。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胡不言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手指在卦象上飞快推算,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竟“啧”了一声,显然卦象并不理想。
再看郑勉那边。
虽然还戴着“剑魔”的人皮面具,可那股焦灼与不安,几乎要透过面具溢出来。他死死盯着脚下地面,又时不时抬头望向四周虚空,仿佛在观察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轨迹。
“这个阵法并不完善……”郑勉冲着方藏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只要是对阵法有研究的人,仔细摸索,就能找到门道,我还是太大意了……”
黄惊此时想起来那晚胡不言刚走到方家村村口就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感情他是看出来方家村布置了一个大阵。
郑勉跟方藏锋商量好的原本计划是方家村真的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时候,才会冒险启动,以阵法之力困杀强敌,为方家村争取一线生机。
可谁曾想,还没等到那个时刻,阵法就被人提前启动了。
而且启动的人,显然对阵法颇有研究。
江湖上精通奇门遁甲的人有,但绝对不多。
至少,今夜出现在方家村的这些人里,郑勉自认已经认了个遍,没发现谁有这等造诣。
那又会是谁?
是谁,能在他这个“智圣”眼皮子底下,找到他隐藏的阵眼,并且启动阵法?
就在郑勉百思不得其解、众人惶惶不安之际——
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飘飘渺渺,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音调平和,语气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各位……”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今晚,就此罢手,如何?”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阵法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阵法之外,透过那无形的屏障,平静地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