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阵法隔绝了视线,扭曲了光影,又或许是因为来者本就用了某种遮掩形迹的手段。
当众人循声望去时,看到的并非清晰的人影,而是一片朦胧模糊的虚影。那虚影如同水中的倒影,随着无形的涟漪微微荡漾,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认出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
又来人了?
而且是在这阵法启动、众人被困的节骨眼上。
会是新魔教的援军吗?是刚才趁乱遁走的天尊去而复返?还是……战团一开便失踪的地尊?
黄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余寒。
这位刚才还嚣张跋扈、意图擒拿自己做人质的人尊,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浑身浴血,右臂扭曲,气息萎靡。
黄惊看向他时发现余寒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惊疑不定。
显然,他也不知道来者是谁。
站在黄惊身旁的方藏锋,此刻已经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与疲惫。作为方家村此刻的主心骨,他必须站出来。
“你是什么人?”
方藏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阵法外,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平和从容的语调,而是换成了一种略显沙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
“我是谁不重要吧……”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轻笑:
“重要的是——你们接不接受我刚才的提议?”
方藏锋眉头紧锁。
提议?
罢手?
开什么玩笑!
新魔教今夜屠戮方家村子弟,毁约背信,逼得兄长燃命而亡,现在眼看局势不利,就想罢手言和?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要是新魔教的人,”方藏锋怒喝一声,声音中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没什么好谈的!你们的‘信用’,已经在刚才的毁约中,消耗殆尽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阵法外,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竟变成了一个温婉柔和、如同春风拂面的女声:
“哎呀……你这样,我很难办哦。”
那女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委屈,仿佛真的是在为难:
“我确实是新魔教的人。但我也确实……想结束这场战斗。”
还真是新魔教的人!
黄惊心头一凛,再次看向余寒。
这一次,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余寒的脸色,变了。
不再是茫然,不再是困惑。
而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惶恐!
那种惶恐,黄惊见过。
在婺州城外,他以剑魔身份逼迫蒙放说出新魔教的事情,而后人尊出现了,蒙放的脸色就是如此,只是现在惶恐的脸色出现在了人尊余寒脸上了。
余寒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黄惊伸手,轻轻拉了拉方藏锋的衣袖。
方藏锋转头看他。
黄惊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让他注意余寒的反应。
方藏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也是一震。
能让余寒这个新魔教三尊之一、心狠手辣、连弑师灭门都做得出来的魔头露出这种如同见了鬼般的神色……
来者的身份,呼之欲出。绝对不是已经撤离的天尊。
也不会是刚才趁乱遁走的地尊。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新魔教那两个一直隐藏在幕后、身份成谜、从未在人前露面的……教主!
方藏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真是教主亲临,那事情就复杂了。
能执掌新魔教这等庞大势力,能让天尊、地尊、人尊这等绝顶高手俯首听命,其实力、心机、手段,必然都深不可测。
更别说,对方此刻还掌控着阵法。
“你想怎么做?”
方藏锋沉声问道,语气依旧冰冷,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决绝。
他在试探。
试探对方的意图,试探对方的底线,也试探……有没有周旋的余地。
阵法外,那人似乎很满意方藏锋的态度转变。
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变成了一个粗犷豪放、如同绿林豪强般的男声:
“这样吧——我先交个‘诚意’给你们,如何?”
“诚意?”方藏锋眉头微挑,“什么诚意?”
那粗犷的男声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与快意:
“人尊的寿数……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阵法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便是我今晚对方家村的——补偿。”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余寒本人。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教、教主……恕罪!!”
余寒不顾重伤的身躯,猛地向前爬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嘶哑尖锐:
“属下……属下已经尽力了!求教主开恩!求教主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
可阵法外,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余寒一个人,在死寂的战场中央,拼命磕头、哭喊、求饶。
那画面,诡异而恐怖。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余寒的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声音也渐渐嘶哑无力。
可阵法外,依旧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时——
黄惊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游走的脉动。
紧接着,一股强横、狂暴、如同苏醒的巨兽般的气息,自地底深处升起!
那气息沿着某种无形的轨迹,在阵法范围内飞速蔓延,最后——
锁定了余寒!
余寒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绝望到极致的惊恐。他想要挣扎,想要逃跑,可重伤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无形的、恐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禁锢。
“不……不要……教主……饶命……饶……”
余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股力量,已经裹挟了他。
从双脚开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余寒的双脚,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压,开始向内凹陷、变形。脚骨粉碎,皮肉爆开,鲜血如泉涌。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余寒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恐惧、绝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胡不言离余寒最近。
他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厉声喝道:
“余寒!你们教主要杀你灭口!你还不快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话如同惊雷,炸醒了在剧痛中几乎失去意识的余寒。
对啊……
教主这是要杀他灭口!他已经活不成了。我活不了,那就都别活了。
说出来……
余寒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道:
“教主是江——”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身体,在这一刻——
“嘭——!!!”
炸开了。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由内而外,如同充气过度的皮囊般,轰然爆裂!
血肉、骨骼、内脏、碎屑……
化作一蓬猩红的血雾,在夜空中绽放。
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一卷,彻底消散。
连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人尊余寒,新魔教三尊之一,谋划栖霞宗灭门、暗算莫鼎、屠戮方家村的元凶之一——
就此,形神俱灭。
尸骨无存。
全场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卷起淡淡的血腥味。
阵法外,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粗犷的男声,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这个‘诚意’,你们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