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原白家三号仓库的废墟周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守在警戒线外,面无表情地盯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几个当地平民远远地张望,窃窃私语,被士兵冷冽的目光一扫,又缩了回去。
杨康的车停在警戒线外。猎犬已经在入口处等候,脸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什么情况?”杨康下车,走向那个被挖开的入口。那是一个向下的水泥阶梯,宽约两米,阶梯上还留着工程机械的铲斗划痕。
“下面是个地下军火库,”猎犬压低声音,“但不止军火。”
两人走下阶梯。阶梯不长,大概二十级,尽头是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门已经被工兵用破拆工具切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后是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墙壁上挂着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甬道两侧堆满了木箱。一些箱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步枪——ak系列的枪托、4的护木、德制g36的枪身,各种制式混杂在一起。弹药箱码到天花板,箱体上印着俄文、英文、中文,甚至阿拉伯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枪油、火药和防潮剂混合的味道,还有种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陈年的血。
“这些只是开胃菜。”猎犬领着杨康往深处走。
甬道尽头是个更大的空间,约莫篮球场大小。这里灯光明亮,工匠正带着技术组在里面忙碌。最显眼的是靠墙整齐码放的十二个深绿色长条木箱,橡木材质的箱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第一个箱子是我们打开的,”猎犬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前,箱盖靠在墙上,“您自己看吧。”
杨康俯身看向箱内。
黑色泡沫缓冲层按照枪械形状镂空,里面躺着一把狙击步枪。哑光黑的枪身没有任何反光,碳纤维枪托的纹理细密得像艺术品,枪管上的螺旋纹路精确到微米级。枪身上没有任何铭文、编号、生产厂家标识。
杨康戴上手套,拿起枪。入手很沉,重心分布近乎完美。他凑近瞄准镜,镜片镀膜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在镜筒内侧靠近目镜的位置,蚀刻着一个标记:一条蛇缠绕着一柄剑,蛇眼位置镶着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红光。
“工匠查过了,”猎犬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市面上没有这种型号。口径338拉普阿马格南,但弹壳是特制的,装药量比标准弹多15,弹头是钨芯穿甲弹。工匠说,四百米内能打穿标准三级防弹插板。”
杨康放下枪,看向剩下的十一个箱子:“都检查了吗?”
“开了六个,剩下的等您指示。”工匠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种分析数据,“第二个箱子里是全套单兵战术装备,包括这个——”他示意技术员拿起箱子里一个黑色全覆盖式面具。
面具光滑得像镜子,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的位置。额头蚀刻着同样的蛇缠剑标志,但蛇眼换成两颗幽蓝色led灯珠。面具内侧靠近脸颊处,刻着一行小字:保持安静。
第三个箱子:四架微型无人机,翼展不到三十公分,碳纤维机身,下方挂载微型摄像头和麻醉针发射器。
第四个箱子:两套黑客工具包,包括特制笔记本电脑、信号拦截器、密码破解器,还有一套脑机接口原型设备。
第五个箱子:一整箱加密通讯设备,卫星电话、对讲机、中继器,全是定制型号,无品牌标识。
第六个箱子:文件。整整齐齐的防水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工匠打开一个,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报告。照片是偷拍的,一个中年男人从豪车下来。报告详细记录了他的身份、习惯、家庭、情妇住址,最后一页是手绘的行刺路线图,下方批注:目标有晨跑,建议在公园动手。清理干净。
“第七到第十一个箱子还没开,”猎犬说,“但根据扫描,里面应该也是类似的东西。第十二个箱子最小,在最里面。”
杨康走到第十二个箱子前。那是个鞋盒大小的橡木箱,放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亲自拿起撬棍,插入箱盖缝隙。木头发出“嘎吱”的呻吟,钉子被缓缓撬起。
箱盖打开了。
里面没有泡沫,没有缓冲材料。
只有一本笔记本。
黑色皮质封面,a5大小,厚度约两公分。封面是素面的,边角有磨损,书脊缝线松脱,看起来经常被翻阅。
杨康戴上新手套,拿起笔记本。很轻。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优雅的花体英文写着:
生意就是生意。
翻到第二页,是手绘的组织结构图。最顶端画着简单的王冠标志,下面分出三条线:
白——缅北-电诈-人口-器官——白成峰
金——中东-石油-军火-洗钱——阿尔·哈立德
银——欧洲-情报-政要-暗杀——k先生
三条线在下方交织,连接着更多的名字、地点、交易记录。
杨康一页页翻下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记录着一次次“交易”:某年某月某日,向某地运送“货物”;某年某月某日,替某“客户”解决“麻烦”;某年某月某日,从某“渠道”获得“特殊装备”;某年某月某日,与某“合作伙伴”分享“技术”
没有具体名字,只有代号。没有具体地点,只有坐标。没有具体金额,只有数字。
但那些代号、坐标、数字,连在一起,勾勒出一张横跨各大洲、渗透政商军情的黑暗网络。白家,只是这张网在缅北的一个节点。
翻到笔记本后半部分,出现了名单。
标题是:备用资产。
名单很长,分类明确:政客、商人、律师、法官、军官、记者、学者每个名字后都有标注:可控、待观察、需清除、有价值。
杨康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
然后,停住了。
在第47页,右下角的位置。
陈志刚
名字后面没有标注。
只有一个符号:?
而在名字下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老陈,你到底是谁的人?
杨康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地下室的灯光惨白,照在那些优雅的花体字上,每个字母都像是用冰雕刻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问号,盯着那行小字。
笔记本很轻,但此刻重如千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白成峰过于顺利的落网,那些“及时”自杀的核心手下,烧得过于“干净”的书房,军用级中继器,消失在公海的通讯,这十二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工具”,笔记本上的黑暗网络,以及老陈名字后的问号。
杨康缓缓合上笔记本。皮质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猎犬、工匠、技术员们,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命令。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工程机械轰鸣,以及废墟间平民的零星哭喊,穿过厚重的水泥墙壁渗进来一点点。
“封存这里。”杨康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所有东西原样封存。派一个排,二十四小时看守。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联军内部的人。”
“是。”猎犬立刻应道。
“工匠,”杨康转向他,“继续分析已获取的证据。枪、装备、笔记本我要知道所有的秘密。但记住,只对我汇报。不许记录,不许留档,不许告诉任何人。”
工匠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明白。”
杨康最后看了一眼那本黑色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在灯光照射的某个角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压纹——那是无数个微小的蛇缠剑标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另外,”他说,“联系老陈。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谈。”
他转身走向出口的阶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沉重,清晰,一声,一声。
当杨康重新站在阳光下时,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滚烫的热浪。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黑果城废墟。那座城市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
车载电台突然响起:“指挥官,龙国工作组老陈先生回复了。他将在两小时后抵达,希望与您在指挥部会面。”
杨康按下通话键:“知道了。准备会议室,要隔音的。”
“明白。”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地下室的入口正在被士兵用防水布覆盖,然后盖上沙袋。几个士兵抬着沉重的钢架过来,准备在入口处搭建临时岗亭。
车子发动,驶离城西。街道两旁,清理工作还在继续。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废墟前,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是她从瓦砾中刨出的全部家当——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顶针,半支口红。她呆呆地看着盒子,一动不动。
杨康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指挥部。
两小时。
他需要在这两小时里,想清楚该怎么问那个问题。
那个笔记本上的问题。
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