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笼罩黑果城时，杨康独自站在指挥部楼顶的天台上。
城市的废墟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点零星的灯光在远处闪烁，那是联军设置的临时哨所和医疗点。夜风带着焦土和血腥的味道，吹在脸上，冷而涩。
他手里握着那枚黑色u盘，金属外壳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老陈最后说的那个名字，还在他耳边回荡，像一口撞响后余音不绝的钟。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那个名字是真的
杨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桌上摊着黑果城的布防图，图上有红蓝铅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插入黑色u盘，输入老陈告诉他的三十二位密码。
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标注为“网络架构”。里面是数百份文档、图表、关系图。杨康点开最上面的一份，那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图，中央是三个交织的圆圈，分别标注着“白”、“金”、“银”。从这三个圆圈延伸出无数线条，连接着世界各地的节点——东南亚的赌场和电诈园区，中东的石油公司和军火商，欧洲的离岸银行和政治掮客，非洲的矿产和雇佣兵公司，甚至还有几个北美和南美的影子公司。
线条的颜色不同。红色代表“完全控制”，蓝色代表“深度渗透”，黄色代表“合作关系”，灰色代表“观察目标”。杨康看到，白家的江盛科技园是红色线条连接的核心节点之一，而像刘家、魏家、朋家这样的附属势力，则是蓝色或黄色。
他滚动鼠标，继续往下看。文档记录了大量的交易信息：某年某月，通过某离岸账户向某中东王子输送了多少资金；某年某月，协助某欧洲政要“处理”了某个不听话的记者；某年某月，向某非洲军阀提供了一批“特殊装备”，换取了某矿山的开采权
交易记录精确到日期、金额、参与方代号，但几乎没有真实姓名。所有的一切都用代号和加密术语记录，像是某种黑暗世界的会计账本。
第二个文件夹标注为“关键人员”。里面是几十个人的档案，每个人的档案都包括照片、化名、已知活动区域、疑似关联事件等。杨康快速浏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各国通缉令上的常客，但一直逍遥法外。
在档案的最后，他看到了自己那份。
照片是他三年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被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化名一栏写着“缅北之鹰”，活动区域标注为“缅北及周边”，关联事件列了十七条，从五年前的一次跨境缉毒行动，到三个月前的一次反恐突袭，再到最近摧毁白家电诈网络的“黑果行动”。
在档案的备注栏里，用红色字体写着：
威胁等级：极高
处理建议：优先清除
清除方式：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执行状态：待定
杨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这个文件夹，点开第三个标注为“联络名单”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十个名字和联系方式，每个人都有简短的介绍：
赵铁山，退役情报分析师，可信度：绝对。现居昆明，经营一家书店。
周雨薇，前国际刑警组织技术顾问，可信度：绝对。现居上海，大学副教授。
吴刚，退役特种部队指挥官，可信度：绝对。现居成都，安保公司负责人。
每个人的介绍都很简短，但老陈在每个人后面都加了一句备注：“可用”，“可托付”，“必要时可求助”。
杨康把这份名单记在心里，然后拔掉u盘，打开银色u盘。
这个u盘里的内容更直接：三个文件夹，分别对应“金”、“银”、“白”三个分支的备用据点信息。
“金”分支在中东的三个据点：迪拜某贸易公司，贝鲁特某航运公司，利雅得某投资基金会。
“银”分支在欧洲的两个据点：苏黎世某私人银行，维也纳某咨询公司。
“白”分支在东南亚的三个备用据点：曼谷某夜总会，金边某赌场，巴厘岛某度假村。
每个据点都有详细地址、负责人化名、已知活动、安保配置，甚至包括建筑平面图和可能的逃生通道。
信息详细得令人吃惊。
杨康把这些信息也记在心里，然后拔掉银色u盘，把两个u盘都锁进随身携带的防水防震保险箱。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变暗，最后彻底黑掉，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需要做出决定。
老陈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个出现在笔记本上的问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老陈真的是“鼹鼠”，真的在为那个网络工作，那这份名单、这些据点信息，会不会是陷阱？
但如果老陈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个网络真的存在，真的已经渗透到那种程度，真的有一份刺杀名单，而他的名字在上面
杨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看向远处的黑暗，看向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废墟，看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他想起白成峰被押出来时那空洞的眼神，想起地下室里那十二个箱子，想起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交易记录，想起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和“优先清除”的标注。
然后他想起那些获救的平民，想起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想起那个从瓦砾中刨出铁皮盒子的老人，想起那些捧着破碗接粥、对着士兵鞠躬的百姓。
他关上了窗。
回到桌前，他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亮起，显示连接中。
几秒钟后，猎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指挥官？”
“城西地下仓库的守卫，换一批人。”杨康说，“换成你最信任的，跟了你至少五年以上的老兵。告诉他们，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联军高层。如果有人强行闯入，可以开枪。”
短暂的沉默，然后猎犬回答：“明白。需要加强其他地方的警卫吗？”
“不需要。动静太大反而引人注意。”杨康顿了顿，“另外，从明天开始，我的行程全部加密，出行路线随机化，护卫人员增加一倍。所有食物饮水，必须经过三道检测。”
“您有危险？”猎犬的声音紧绷起来。
“可能。”杨康没有多说，“执行命令。”
“是。”
通讯切断。杨康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在脑海里梳理所有信息，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试图看清那张网的形状。
白成峰是“白”分支的重要节点。他经营电诈、人口贩卖、器官交易，为网络提供资金。那些定制装备、加密通讯设备、暗杀记录，说明这个网络不止要钱，还要权，还要命。
老陈，如果真的如他所说，是潜伏在这个网络内部的“鼹鼠”，那么他的处境可能比自己更危险。他的学生已经失踪，联络人“意外”死亡，他的名字出现在笔记本上，后面还打着问号——这代表网络已经开始怀疑他。
而自己，因为摧毁了白家这个重要节点，成了需要“优先清除”的目标。
逻辑链条完整，但杨康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
他想起老陈最后说的那个名字。如果那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个网络的触手，已经伸到了令人恐惧的高度。
但如果那是假的呢？如果老陈告诉他那个名字，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只是为了让他相信这个故事？
杨康揉了揉眉心。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验证。
他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这是联军内部的情报系统，权限很高，但依然有限。他输入几个关键词：“跨国犯罪网络”、“白金银”、“深潜计划”。
搜索结果为零。
意料之中。这种级别的机密，不会放在联军的情报系统里。
他又尝试搜索老陈说的那几个据点：迪拜的贸易公司，贝鲁特的航运公司，苏黎世的私人银行
关于这些公司的公开信息很少，只有基本的注册资料和经营范围，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杨康注意到，这些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注册时间都在十五到二十年前，也就是老陈说的“深潜计划”启动的时间点附近。
巧合？
也许。也许不是。
他关掉电脑，再次走到窗边。夜已经深了，黑果城废墟淹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孤岛。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短促而尖锐，然后戛然而止。
杨康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他静静等了五分钟，犬吠没有再响起。可能是野狗，也可能不是。
他离开窗边，在行军床上躺下，但没有脱衣服，也没有闭眼。手枪就放在枕头下面，触手可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处医疗帐篷里隐约的呻吟声。
他在想那个名字。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老陈说的是真的
那么他面对的敌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隐秘得多，危险得多。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江盛科技园地下室里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刺杀名单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更大的战场。
一个没有前线，没有后方，甚至分不清敌我的战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远处，又一声犬吠响起，这次更近，更急促。
杨康握紧了枕头下的枪。
夜还很长。
而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