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黑果城临时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杨康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黑果城的布防图、重建规划图、平民安置进度报告，还有厚厚一摞待审批的文件。但他没看那些，而是盯着手里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刚拨出但未接通的号码。
猎犬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硝烟味。他手里拿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指挥官，城东安置点出事了。”
杨康抬起头：“什么事？”
“有两拨人打起来了。一拨是原来白家园区的‘猪仔’，大多是龙国人。另一拨是本地平民，他们的房子在交火中被炸毁了，现在没地方住，看到安置点条件好，就想挤进去。”猎犬把报告放在桌上，“冲突不算严重，就动了拳头，没动刀枪。但我们的人去调解时，双方情绪都很激动。龙国那边的人说他们受苦受难这么久，理应优先安置。本地人说这是他们的家乡，他们无家可归更可怜。”
杨康揉了揉太阳穴。这种事迟早会发生。资源有限，人心各异，矛盾和冲突在所难免。
“受伤情况？”
“轻伤十七个，已经送医疗帐篷了。主要是皮外伤，但情绪都很激动。”猎犬顿了顿，“还有件事我们在调解时，发现有人在两边煽风点火。”
杨康的眼神锐利起来：“什么人？”
“几个生面孔。说是从别的镇子逃难过来的，但口音不对，对当地情况也不熟。我们的人想带他们去登记，他们就溜了，没抓住。”猎犬压低声音，“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在制造混乱。”
故意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制造恐慌？还是试探联军的控制力？
杨康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想起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想起档案室的潜入者，想起那个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的貌丹温。
这个网络，不仅在暗中行动，也在利用明面的矛盾。
“加强各安置点的巡逻，增派双语调解员。告诉所有人，联军会公平对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挑起事端者，严惩不贷。”杨康顿了顿，“另外，秘密调查那几个‘生面孔’。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受谁指使。”
“是。”猎犬领命，但没立刻离开，“指挥官，还有件事工匠请求见您。他说有重要发现。”
杨康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他和赵铁山约定的通话时间是九点整。
“让他进来。”
工匠进来时，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混合着疲惫和兴奋。
“指挥官，我分析了那个中继器的残骸。”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几张图片，“这东西不简单。它的加密模块用了军方级别的算法，但硬件设计又带有明显的民用风格，像是专门定制的，既要有军用的安全性，又要看起来像普通商用产品。”
图片上是电路板的特写，各种芯片和元件的标注密密麻麻。
“更重要的是，”工匠放大图片的一角，“我在一块存储芯片的残骸里，恢复出了部分数据。虽然大部分都烧毁了，但残留的日志文件显示，这个中继器最后一次完整数据传输，是在我们发动总攻前四小时。”
杨康身体前倾：“传输内容？”
“内容加密了，破解需要时间。但日志里记录了传输的目的地ip。”工匠调出另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我查了，这个ip属于一家位于新加坡的云计算服务商。但追踪下去，发现实际数据流向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最终指向一个位于瑞士的服务器集群。而这个集群的注册所有人，是一家名为‘阿尔卑斯资产管理公司’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工匠看向杨康，声音压得更低：“是‘金’分支在苏黎世那家私人银行的关联企业。”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平板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老陈给的信息，被验证了。
“金”分支，中东的石油和军火，苏黎世的私人银行，还有这个中继器，全部连在了一起。
“还有，”工匠继续说，“我对比了中继器的硬件设计和那批定制装备的设计风格。虽然用途不同，但一些细节处理方式、元件的选用标准、甚至焊接工艺，都有高度的一致性。我可以肯定，它们出自同一个设计团队，甚至可能是同一个工厂。”
“也就是说，”杨康缓缓道，“那个地下军火库里的所有东西，包括中继器、狙击枪、无人机、黑客工具都是一个来源。一个既服务军方，又服务民用，还能为跨国犯罪网络提供定制装备的来源。”
工匠点头：“而且这个来源的技术水平非常高。那支狙击枪，我拆解分析过，它的精度、可靠性、人机工程学设计，都达到了顶尖特种部队装备的标准，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超越。这不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东西。”
！杨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信息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他的思维防线。晓税宅 毋错内容
一个横跨全球的犯罪网络。一个能提供军用级定制装备的隐秘供应商。一个渗透到联军内部的威胁。一个名字出现在刺杀名单上的自己。
还有老陈。那个可能是战友，也可能是敌人的老陈。
“这件事，”他睁开眼睛，看着工匠，“到此为止。所有分析数据，全部销毁。中继器残骸和那批装备，封存到最高级别的仓库，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你，还有你的技术组，签署保密协议，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许对外透露一个字。”
工匠愣了一下，但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另外，”杨康补充道，“从今天开始，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我会派人保护你们。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向我报告。”
工匠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很坚定：“是，指挥官。”
他收起平板电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说：“指挥官，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们有多厉害我们既然找到了线索，就不能放过他们。那些装备，那些技术，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杨康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处理。”
工匠走了，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杨康一个人。烟雾渐渐散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和赵铁山通话还有十三分钟。
杨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士兵们正在组织平民清理废墟。用绳子拉倒残墙，用铁锹铲走瓦砾，用手推车运走垃圾。工作很辛苦，但人们在忙碌，在流汗，在重建自己的生活。
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看着士兵们工作。他大概五六岁，衣服破旧但干净，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士兵走过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小男孩迟疑了一下，接过巧克力，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很简单的画面，很简单的善意。
杨康看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卫星电话，输入赵铁山给的号码。
九点整，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我是赵铁山。”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我是杨康。”
“验证。”
“深潜。”
“回令。”
“归零。”
短暂的沉默，然后赵铁山说：“老陈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老陈现在安全吗？”杨康问。
“我不知道。”赵铁山的回答很直接，“自从他联系我，说要去见你之后，我就没再收到他的消息。按照约定，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他的安全信号，就说明他出事了。”
杨康看了眼时间。从他昨晚和老陈通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你那边有什么能告诉我的？”他问。
“很多，但电话里不安全。”赵铁山说，“如果你真想查下去，来昆明找我。我在‘知行书店’，翠湖南路127号。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我都在店里。”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陷阱？”
“你无法确定。”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我无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杨康，是不是真的想查这个网络，还是你已经被他们收买，反过来钓鱼。所以，选择权在你。来，或者不来。信，或者不信。”
很直接，也很合理。在这种事情上，任何承诺和保证都是苍白的，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判断。
“我需要时间考虑。”杨康说。
“你有一周时间。”赵铁山说，“一周后，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离开昆明。老陈如果还活着，会知道我暴露了，会切断和我的所有联系。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你也在名单上吗？”杨康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曾经在。二十年前，我还在情报部门的时候，因为调查一起洗钱案，接触到了这个网络的边缘。他们给我寄过子弹，在我车上动过手脚，绑架过我女儿。”赵铁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杨康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痛楚，“我女儿今年二十五岁，但她永远只有五岁——她在那次绑架中受了严重脑损伤，至今躺在疗养院里，不会说话，不会动，只会呼吸。”
杨康握紧了电话。
“我辞职了，开了家书店，想过平静的生活。”赵铁山继续说，“但有些事，你一旦知道了，就永远无法真正平静。所以老陈找到我时，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我想在我死之前，看到这个网络被摧毁。想告诉躺在疗养院里的女儿，爸爸没有白活。”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杨康心里。
“一周，”赵铁山重复道，“翠湖南路127号，知行书店。我等你到周五下午五点。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杨康放下电话，走到地图前。昆明，距离黑果一千多公里，要穿越整个缅甸北部，穿过边境，进入龙国境内。
如果要去，他需要安排一个合理的理由，需要准备假身份，需要规划路线，需要确保黑果这边不会因为他离开而出乱子。
如果不去
如果不去，线索就断了。老陈生死不明，赵铁山会消失，那个网络会继续隐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再次伸出毒牙。
而他的名字，还在刺杀名单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图上，照在那些代表废墟的红色标记上，照在那些代表安置点的绿色圆圈上。楼下，士兵和平民一起清理废墟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粗粝的生命力。
杨康想起工匠离开时说的话：“我们既然找到了线索，就不能放过他们。”
想起赵铁山说：“我想在我死之前，看到这个网络被摧毁。”
想起老陈说：“那就杀了我。”
想起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想起那个从瓦砾中刨出铁皮盒子的老人，想起那些捧着破碗接粥、对着士兵鞠躬的百姓。
他还想起白成峰空洞的眼神，想起地下军火库里那些冰冷的装备，想起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交易记录，想起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和“优先清除”那四个字。
有些战争，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他转过身，看向桌上的布防图，看向黑果城，看向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正在艰难重生的土地。
然后，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黑果，到昆明。
一千多公里，穿越山川，穿越河流，穿越边境，穿越迷雾。
他要走这条路。
他要去找赵铁山，要去验证老陈的故事，要去揭开那个网络的真相。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代价是什么。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那么下一个出现在废墟里抱着布娃娃哭泣的，可能是别人的孩子。下一个名字出现在刺杀名单上的，可能是他的战友。下一个被这个网络吞噬的，可能是更多无辜的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画的那条线上。
线很细，很淡，但很清晰。
就像他此刻的决定。
清晰，坚定，不容回头。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猎犬的号码。
“准备一下，”他说，“我要离开几天。黑果这边，交给你和杨闯。”
“指挥官，您要去哪？”猎犬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去验证一些事情。”杨康说，“去弄清楚，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但在他眼里，那片蓝天之下，是无处不在的、深不见底的迷雾。
而他，要走进那片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