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陈玄理带着三个最得力的手下,快马加鞭,赶到了北京房山。
常乐寺一带果然守备森严,但陈玄理早有准备,他花重金买通了一个负责外围巡逻的小头目,摸清了守卫换班的空隙。
根据图纸所示,地宫入口在寺后禅院侧面的砖石步道下。
陈玄理在一个无月的深夜,带着人摸到了地方。
步道看起来很普通,青石板铺就,中间确实有个不起眼的石鼎,像是香炉。
陈玄理按照图上标注,在石鼎底部摸索,果然触到几处可以活动的莲瓣浮雕。
“三长两短”
他默念着顺序,依次按压。
“咔哒”一声轻响,步道旁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洞口,冷飕飕的地气冒上来。
手下举着火把,往下照了照,是石阶。
“成了!”
陈玄理心中一喜,看来图至少这部分是真的。“下去,都警醒点。”
一行人鱼贯而入。
通道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壁湿滑。
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门上果然有莲瓣浮雕。
陈玄理再次按照图上顺序按压莲瓣。
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缓缓向里打开。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仅容侧身而过。
陈玄理想起图上标注的“连环弩已废,改设警戒铃”,示意手下小心。
他们贴着墙,一步步往前挪。
忽然,一个手下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不好!”
陈玄理刚喊出口,两侧石壁并未射出弩箭,而是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地宫里格外刺耳,回音久久不绝。
“是警铃!”
一个手下低呼,“爷,咱们触了机关,怕是要惊动外面!”
陈玄理脸色一沉:
“快,往前走!已经到这儿了,退不回去了!”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窄道。
前面豁然开朗,是一间方形的石室,应该就是图上的“主墓室”。
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地面上,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
“暗室入口就在这石板下。”
陈玄理走到石板边,仔细回忆图上标注的九宫方位和踩踏顺序。
他不敢大意,让手下退到门边,自己按着记忆,一步步踩踏过去。
第一步,踩中宫。石板没反应。
第二步,踩乾位。还是没动静。
第三步,踩坤位
当他踩到第七步,震位时,脚下石板忽然传来“咔”一声异响,不是机括开启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陈玄理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只见整个石室地面微微震动起来,四周墙壁和头顶穹窿,簌簌落下灰尘。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脚下深处传来,但并非流沙的流动声,而是巨石摩擦的沉重闷响。
“糟了!是断龙石!”
一个懂些机关的手下惊恐大叫。
陈玄理猛地看向来时的通道口,只见一道厚重的青石板正从上方缓缓降下!
他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石板下降的速度虽然不快,却沉重无比,绝非人力能阻挡。
“快!钻过去!”
他嘶喊着,朝通道口狂奔。
两个手下反应快,连滚带爬,在石板落地前最后一刻惊险地滚了出去。
陈玄理和另一个手下慢了半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石板彻底落下,严丝合缝地封死了通道口,将内外彻底隔绝。
地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爷咱们、咱们被关在里面了”
剩下的手下声音发颤,用刀柄拼命敲打石板,那石板却纹丝不动,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陈玄理面具下的脸已是一片惨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举起火把仔细打量这间石室。
室约三丈见方,四壁光滑,除了那面巨大的青石地板,再无他物。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似檀非檀,幽幽地飘着。
“找!找其他出口!”
陈玄理低吼。
两人沿着墙壁一寸寸摸索,敲击。
但四壁都是实心砖石,沉闷的回音告诉他们没有暗门。
半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火把的光渐渐暗了。
陈玄理从包袱里又取出一支续上。
他知道,他们带的火把只够烧六个时辰,食物和水也只够两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没有任何动静,看来那逃出去的两人要么没敢声张,要么也被守在外面的人拿住了。
第一个火把燃尽时,陈玄理已经将石室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十遍以上。
没有机关,没有暗门,只有那块巨大的青石地板,光滑得诡异。
“这地板下面一定有东西!”
他跪在石板边,用匕首柄敲击。声音沉闷均匀,听不出空洞。
那手下已有些崩溃:
“爷,没用的咱们中计了这是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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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陈玄理厉声喝道,但自己心里也渐渐发凉。
第二个火把点燃时,已过了三个时辰。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两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股幽幽的香气却似乎更浓了,钻进鼻子里,让人昏昏沉沉。
陈玄理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他用力摇头,却看见石板光滑的表面映出的火光中,似乎有影子在晃动。
他凑近细看,那影子渐渐清晰,竟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凄楚,眼神里满是怨恨。
是苏青。
陈玄理猛地往后一退,背撞在墙上。
火把差点脱手。
“爷,您怎么了?”
手下问。
“没没什么。”
陈玄理喘着气,再看石板,影子消失了,只有跳动的火光。
他知道自己可能开始产生幻觉了。
这香气有问题。
第三个火把点燃时,手下已经蜷缩在墙角,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
“放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还有老娘”
陈玄理也好不到哪去。
他感到头痛欲裂,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
苏青流泪的脸,楚妃冰冷的眼神,姚广孝深不可测的微笑
还有他自己,对着镜子,抚摸脸上狰狞的伤疤。
“不不是我的错”
他喃喃道,“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
他猛地摘下面具,狠狠摔在地上。
皮制的面具在石板上弹跳两下,不动了。
火光映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扭曲,丑陋。
手下看到他真实的脸,惊恐地瞪大眼睛,往后缩了缩。
陈玄理看见了那眼神。
他太熟悉了,恐惧,厌恶,就像所有人看他时一样。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冲过去,一把揪住手下的衣领:
“你怕我?你也嫌我丑?!”
“爷爷我错了”
手下吓得语无伦次。
陈玄理盯着他,忽然松开手,跌坐在地,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地室里回荡,诡异又凄凉。
“是了都嫌我苏青嫌我,连你这狗东西也嫌我”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凹凸的疤痕,更显狰狞。
第四个火把点燃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
食物和水所剩无几。
陈玄理靠墙坐着,眼神涣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拼命读书想考功名;
想起家道中落,不得已混入白莲教;
想起第一次见苏青,她那么单纯,那么信任他;
想起自己一步步往上爬,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
“报应都是报应”
他喃喃道。
手下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
陈玄理看着跳动的火把,忽然想明白了。
这地宫的机关,本就不是为了杀人。
姚广孝信佛,不杀生。这机关是为了困人,困到绝望,困到崩溃,困到你自己看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向那块青石地板。
忽然,火光映照下,他注意到地板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之前竟没发现。他爬过去,凑近细看。
那刻字是梵文,他认得一些。
翻译过来,是: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这是《心经》里的句子。
陈玄理愣愣地看着这行字,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姚广孝你好手段好一个‘不杀生’”
他笑得喘不过气,“你让我在这儿自己看着自己死好一个佛门慈悲”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
他终于明白了,从抢到那份假图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姚广孝精心设计的笼子。
这笼子没有刀剑,没有毒药,只有四堵墙,一点时间,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自己。
第五个火把燃到一半时,手下没了声息。
陈玄理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迷了。
他自己也快到极限。
视线模糊,呼吸艰难。
地室里的氧气快耗尽了。
他挣扎着爬回墙边,靠着,闭上眼睛。
死就死吧,这面目可憎的一生,早该结束了。
陈玄理靠墙坐着,视线开始模糊。
火把的光晕在眼前扩散成一个个光圈,空气稀薄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手下早已昏迷在墙角,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轻微,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
是凿击声!
陈玄理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没错,是凿击声,来自被封死的通道方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吆喝,像是在喊号子。
生的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枯竭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断龙石边,耳朵贴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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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吗?”
他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干裂得像破风箱,“救命里面有人”
凿击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更急促地响起,还传来隐约的回应:
“听到了!坚持住!”
陈玄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进面具边缘。
他得救了!真的有人来救了!
他瘫坐在石板边,大口喘着气,尽管空气依然稀薄,却仿佛已经尝到了外面的清新。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凿击声到了最密集的时刻。
终于,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和四溅的石屑,厚重的断龙石被凿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
刺眼的光线和汹涌的新鲜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陈玄理被那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看见几个身影从洞口钻入,是僧人和工匠打扮的人。
有人把他扶起来,给他喂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他贪婪地吞咽着。
“阿弥陀佛。”
一个温和的声音说,“施主受苦了。地宫年久,机关偶发,困住了施主。我等听到里面似有动静,特来查看。”
陈玄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被两人搀扶着,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通往地面的甬道,墙壁上插着火把,光晕温暖。
他被人半扶半抬地往上走,一步,又一步。
终于,他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不是火把,是真正的、自然的日光,从地面入口洒下来。
他被抬了出去,重新站在了常乐寺后院的砖石步道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温暖地照在身上。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僧人,还有之前那个监寺,正关切地看着他。
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抬进了一间禅房,放在干净的榻上。
脸上的面具不知被谁捡起,放在枕边。
一个老僧正在给他把脉。
“施主体虚气弱,但性命无碍。那位同伴也已救醒,只是需静养数日。”
陈玄理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我们困了多久?”
“四天三夜。”
老僧道,“断龙石沉重,凿开费了些功夫。”
四天三夜,陈玄理闭上眼。
在地室里,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施主好好休息。”
老僧起身,“寺中简陋,但可暂住养伤。待恢复些,自可离去。”
一切都那么真实。
触感,声音,光线,甚至那老僧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白色长眉。
陈玄理闭上眼睛,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虽然经历了四天三夜的地狱,但他终究还是出来了。
姚广孝的笼子,没能困死他。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缓缓醒来。
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禅房的窗,没有午后的阳光,没有干净的薄被。
只有地室永恒的、浓稠的黑暗。
陈玄理愣了好一会儿,猛地坐起身,头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颤抖着手四处摸索,摸到的是潮湿的砖墙,是冰冷的地面,是旁边手下早已冰冷的身体。
没有禅房。
没有僧人。
没有救赎。
那一切,从凿击声开始,到阳光、禅房、老僧
全部是他缺氧濒死时,大脑编织出的、无比真实的幻觉。
“呵”
一声古怪的哽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地室里,最后一支火把早已熄灭多时。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比任何刑具都更残忍。
空气几乎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痛感。
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幻觉里那温暖的阳光,此刻回想起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已经所剩无几的神智。
姚广孝确实没有杀他。
只是给了他一个希望,再让他亲眼看着这希望化为齑粉。
让他在以为自己得救的狂喜中睡去,然后在绝望的黑暗里醒来,清清楚楚地知道:
从来没有人来,永远不会有人来。
这才是真正的地宫。
困住的从来不是身体,是那颗还在跳动、还会幻想、还会渴望救赎的心。
陈玄理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他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在地室里空洞地回荡,然后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无论身体能否离开,有一部分自己,已经永远困在了这四面石墙之间,困在了那场阳光灿烂的幻觉里,困在了醒来后比死更冷的黑暗之中。
远处,或许只是他再次的幻觉,又或许是真的。
常乐寺的晚钟声,穿透厚厚的土层和岩石,隐隐约约地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再也无法愈合的心牢上。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的时候,耳朵里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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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是石板移动的摩擦声,从入口那边传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努力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黑暗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两个人的。
接着是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可辨。
“是这儿了。断龙石落下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
陈玄理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楚妃。
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抬起头,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
“石室里面好像有人?”
是小林子。
他们真的来了?
陈玄理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掌拍打石板。
一下,又一下。
断龙石另一侧,无尘和林承启停住脚步。
“里面有动静。”
无尘低声道,手按在石板上,“像是拍打声。”
林承启举起火把,仔细查看石板边缘:
“这石头太厚,凿不开。但图上标注了,这断龙石有应急机关,从外面能开。”
他在石板侧面的凹槽里摸索,果然触到一处活动的石钮。
按照记忆中的图示,他用力按下,左转半圈,再右转一圈。
石板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整块石板缓缓上升,露出通道。
火把的光照进去。
光晕里,两个人影出现在石室入口。
是楚无尘和林承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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