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的时候,耳朵里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是石板移动的摩擦声,从入口那边传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努力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黑暗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两个人的。
接着是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可辨。
“是这儿了。断龙石落下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
陈玄理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楚妃。
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抬起头,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
“石室里面……好像有人?”
是小林子。
他们真的来了?
陈玄理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掌拍打石板。
一下,又一下。
断龙石另一侧,无尘和林承启停住脚步。
“里面有动静。”
无尘低声道,手按在石板上,“像是拍打声。”
林承启举起火把,仔细查看石板边缘:
“这石头太厚,凿不开。但图上标注了,这断龙石有应急机关,从外面能开。”
他在石板侧面的凹槽里摸索,果然触到一处活动的石钮。
按照记忆中的图示,他用力按下,左转半圈,再右转一圈。
石板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整块石板缓缓上升,露出通道。
火把的光照进去。
光晕里,两个人影出现在石室入口。
是楚无尘和林承启。
无尘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石室。
她看见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板,也看见了墙角瘫着的陈玄理和他的手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林承启跟在她身后,探头看了看陈玄理,撇撇嘴:
“哟,陈爷,这么巧。”
无尘转身,不再看他。
她走到石室另一头,那里墙上刻着北斗七星的浮雕。
七块青砖,每块上都刻着星名。
林承启跟过去,看了看:
“是这儿了。”
“嗯。”
无尘应了一声,伸手按在天枢位的砖上。
砖是活动的,往里一推,咔哒一声。
陈玄理在墙角看着,眼睛瞪大了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无尘没回头,继续按顺序转动天璇、天玑。
每转一块,墙里就传来轻微的机括声。
转到天权位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砖侧摸索,找到两个暗钮,同时按下。
林承启在一边看着,不时提醒一句:
“沙漏快到头了。”
最后两块砖要连续转。
无尘深吸口气,双手同时放在开阳和摇光位上。
数到三,同时转动。
“咔哒”一声,墙根下的一块地砖陷了下去。
紧接着,墙上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潮湿气味。
陈玄理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在这里困了这么久,把每寸墙都摸遍了,也没发现这个机关。
无尘站起身,对林承启说: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暗门。
林承启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玄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进去了。
暗门开始缓缓关闭。
陈玄理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往前爬了一尺,手伸向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
但他太慢了,手刚抬起来,暗门就“轰”的一声彻底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一道门。
石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和黑暗。
陈玄理的手无力地垂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了。
洞里很黑。
无尘晃亮火折子,照见向下的台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
走了大概二三十级,台阶到底了。
前面是条窄道,一人宽,两边石壁湿漉漉的。
窄道向深处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头。
无尘在窄道口停下,举起火折子往前照了照。
“前面是溶洞暗河。”
她低声说,“上次我们探过,是死路。”
两人没有往前走,而是开始在窄道入口附近仔细查看。
火折子的光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石壁湿滑,长着青苔,看不出什么特别。
无尘蹲下身,看地面。
窄道入口的地面也是青石板铺的,积着薄薄一层水。
她用手抹开水渍,石板露出来,颜色深浅不一。
其中一块石板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浅浅的双鱼图案,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在这儿。”
她说。
林承启蹲过来看。
双鱼图案刻得很浅,被水渍浸泡。
其中一条鱼的鱼眼处,石板略微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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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承启用脚尖对准鱼眼,轻轻踩下去。
石板下沉了半寸。
脚下传来细微的“咯咯”声,像是齿轮开始转动。
紧接着,旁边的石壁后传来流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右侧的石壁动了。
不是整面墙,是其中一块约三尺宽的石板,向内旋转,露出一个门洞。
一股热气混着药味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
门洞里黑漆漆的,但能听见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是温泉冒泡。
无尘举着火折子往里照。
里面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有个温泉池,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硫磺味混着一种金属的腥气。
温泉池里,立着九座铜炉。
铜炉有半人高,炉身铸着繁复的纹路。
炉子半浸在池水里,炉底正对着泉眼,被不断上涌的热水冲刷着。炉腹中空,炉口敞开。
离温泉池约三四丈远的地方,石室正中,立着一座石台。
台子是青石砌的,方方正正,齐腰高。台上架着一具浑天仪。
无尘走进石室。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都有些黏腻。
她先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具浑天仪。
仪器保养得很好,铜环在火折子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外层的固定环,内层的四游环,还有中心的窥管,都和记忆里一样。
林承启跟进来,先去看那九座铜炉。
他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烫,立刻缩回来。
“和上次一样。”
他说。
“嗯。”无尘应了一声。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浑天仪最外层的固定环。
冰凉的铜,触感熟悉。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了。
五百年后,在同一个地宫里,他们就是靠着这九鼎一仪,从民国穿越到了大明永乐年间。
现在,他们要回去。
无尘走到温泉池边,看着那九座铜炉。
炉身靠近水面的部分,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温泉的热气蒸上来,她知道那热气里有什么。
是风磨铜遇热后,炉腹内残留的汞毒在挥发。
姚广孝设计这密室时,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温泉的热气激发汞毒,汞毒与铜炉共振,再通过浑天仪锁定时空坐标。
“开始吧。”
她说。
林承启点头。
两人走回石台边,开始操作浑天仪。
动作很熟练。
无尘负责调外层固定环,对准二十八宿的方位;
林承启调内层的四游环,设定赤道和黄道的夹角。
铜环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他们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这具仪器,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操作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是为了逃脱地宫;现在,是为了回家。
调完环圈,是无尘最熟悉的步骤,校准窥管,设定具体的时空坐标。
她握住窥管尾端的铜柄,轻轻转动,让管口指向某个特定的角度。
管身上的刻度很密,每一格代表十年。
她要找到民国五年的位置。
手指稳稳地转动,心里默默计数。
一转,十年;再转,又一个十年……
转到某个位置时,她忽然顿了一下。
心口那股熟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是汞毒。
这洞穴里弥漫的温热气息,让蛰伏在她体内的毒发作了。
这次发作得比以往都猛,像有冰针在心脏里乱扎,痛得她眼前一黑,手不由得抖了抖。
就这么一抖,窥管的角度偏了半格。
她自己没察觉。
痛楚稍缓后,她继续转完最后一点,然后退开一步:
“好了。”
林承启检查了一遍仪器的整体状态,确认每个环圈都在正确位置。
池水开始沸腾。
不是冒泡,是整个池面都在翻腾,水花溅起老高。
热气汹涌上升,在洞穴里形成一股旋转的气流。
浑天仪的铜环开始自行缓缓转动。
低沉的嗡嗡声从仪器内部传来,越来越响。
洞穴地面开始震动。
无尘和林承启站到石台和温泉池之间的空地上,那是九鼎与浑天仪连线的中心点。
他们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光柱会从浑天仪中心射下,笼罩他们,然后时空之门开启。
铜环越转越快,轰鸣声震耳欲聋。
九座铜炉的蓝光猛地收束,聚成一束炽白的光柱,从浑天仪最中央直射下来——
就在光柱即将笼罩他们的瞬间,无尘忽然瞥见浑天仪某处环圈的刻度。
不对。
窥管的角度,偏了半格。
就这半格,足以让时空坐标彻底错乱。
她想喊停,但已经来不及了。
光柱轰然落下,将他们完全吞没。
和上次穿越时那种平稳的通道不同,这次他们一进入光柱,就感到天旋地转。
不是穿越,是被抛进了乱流。
周围不再是清晰的时空景象,而是无数破碎的、飞速掠过的光影碎片:
倒悬的山川,崩塌的城池,逆行的日月……
一切都在疯狂的旋转中撕扯、破碎。
无尘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撞在胸口,喉头一甜,鲜血喷了出来。
她在乱流中翻滚,看见林承启的脸在扭曲的光影中时隐时现,他好像在拼命喊,在朝她伸手。
乱流更猛了。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她看见林承启突然朝她猛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某个方向一推。
那是地宫的方向,在乱流中像一个逐渐缩小的黑色洞口。
“回去——”
她听见林承启嘶哑的喊声,随即他整个人被另一股乱流卷走,瞬间消失在无数飞旋的光影碎片中。
无尘重重摔回洞穴地面。
光消失了,声音消失了,乱流消失了。
她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痛,嘴里全是血腥味。
吃力地转过头,看向温泉池,看向石台。
林承启不见了。
只剩她一个人,和九座沉默的铜鼎,一具静止的浑天仪。
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浑天仪。窥管的角度,确实偏了半格。
就那么半格。
无尘靠着石台,慢慢滑坐在地上。
身上的伤开始疼起来,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来时的门洞已经合拢,机关也许再也打不开。
就算能打开,她也没力气走了。
她闭上眼睛。
地宫里黑,静,冷。
墙角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无尘的影子在石壁上晃。
她靠着墙坐,浑身疼,没力气。
林承启不在这儿。
她记得最后那一幕,他把她推进这个相对安全的地宫角落,自己却被卷进了那片混乱的光影里。
姚广孝说过,“七星踏斗,一步一命”。
现在她信了。
蜡烛“噗”地灭了。
黑暗淹过来。
无尘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
身上疼到极点,反而麻木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像从深水里被捞出来,另一个意识慢慢醒了。
是楚妃。
她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另一个人用她的身体活着、说话、爱恨。
现在那个主导的意识好像睡着了,或者快死了。
楚妃借着不知哪里来的微光,看清了周围。
空荡荡的石室,对面墙上有壁画。
她撑起身子看,画上是星辰大海,航行的船,像是郑和下西洋。
画角有个女子的轮廓,眉眼让她心里一酸。
她抬手摸头发,摸到一根凉冰冰的簪子,样式怪,尾巴刻着洋文。这是“无尘”的东西。
楚妃想起建文帝,她名义上的夫君,宫廷深深,温情不多。
反倒是林承启,跟着“那个她”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人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
可她一直被压着,困在这身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现在,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悲从中来,泪流下来。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拔下簪子,朝左手食指扎下去。
钻心的疼让她一颤,神志却清醒了一瞬。
“不及黄泉不相见……”
她哑着嗓子念,用流血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用力刻:
不及黄泉不相见,
任尔人间飞百年。
血顺着石头流,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用了狠劲。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浑身一软,倒在地上。
眼前越来越黑。
迷糊中,好像又看见林承启咧着嘴笑,朝她伸手。
她把带血的簪子重新别回头上。
“这回……该我……等你了……”
说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