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清理协议裁剪出的“虚无空白”,如同一道刻在虚空中的狰狞伤疤,缓慢地、不情愿地被周围的空间规则重新填充。这过程并非平滑如水,而是伴随着规则层面细密的“愈合痛楚”——监测器捕捉到持续的低频规则震颤,仿佛空间本身在抗议这种粗暴的修正。
圣殿内,短暂的死寂被密集的数据警报打破。
“检测到‘概念溅射’残留污染!”伊森的虚拟影像在控制台上快速闪烁,拉出一长串刺目的红色数据流,“三片规则碎片在清理前击中了我们的外层护盾,虽然被防御矩阵拦截了97,但仍有微量污染渗透!”
阿刻索立即调出护盾结构图:“污染深度?”
“表层规则编码层,深度约03个标准规则单位。”伊森迅速分析,“正在被护盾自清洁协议缓慢中和,但完全净化需要至少六小时。在此期间,护盾对同类规则污染的防御效能会下降约15。”
“优先净化连接圣殿核心的护盾节点。”阿刻索下令,“不能让它有任何向内渗透的可能。”
“已经在执行。”
林小满盯着屏幕上那片逐渐被填满的空白,仍然感到脊背发凉。那种“被从存在层面抹除”的干净利落,比任何血腥的毁灭都更令人恐惧。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真实的、有温度的、属于“林小满”这个存在的手。
如果刚才被锁定的是他们……
“记录下整个过程了吗?”阿刻索转向凌夜。
“完整记录,包括清理协议启动前002秒的‘协议握手特征码’和‘信息传输起点坐标’。”凌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钝化”特有的平缓节奏,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的全力解析显然消耗巨大,“数据已加密存入‘悖论隔离存储区’,与主系统物理隔离。即使‘观察者’后续进行数据清理,也很难触及那个区域。”
“做得好。”阿刻索罕见地给出了直接赞扬,“分析结果?”
凌夜调出解析界面。屏幕上浮现出复杂的多维图表,中心是那个纯白的三角形嵌套圆标记。
“清理协议的执行,分为三个阶段。”他开始讲解,语速适中,确保每个人都能跟上:
“第一阶段:锁定与封装。‘观察者’通过我刚才发现的‘类型系统’锁定目标,然后向其注入一组特殊的规则指令——这些指令会将目标的‘存在性信息’从当前维度的规则框架中‘剥离’出来,封装成一个独立的‘信息包’。这个阶段持续了00003秒。”
图表上,代表“错误具现体”的暗红色光团被一层纯白的光膜包裹,逐渐收缩成一个致密的光点。
“第二阶段:协议握手与通道建立。”凌夜继续,“封装完成后,清理协议会向某个预设的‘高维归档层’发送一组认证信号——这就是‘协议握手特征码’。认证通过后,会在当前维度与归档层之间临时开辟一条‘信息传输通道’。这个阶段持续了00015秒。”
光点旁出现一条细长的、由无数流动符号构成的纯白通道,一端连接光点,另一端消失在图表边缘,标注着“目标:归档层/回收站(坐标未知)”。
“第三阶段:传输与痕迹清除。”凌夜放大最后一段过程,“信息包通过通道被传输走。与此同时,协议会启动‘逆向规则重构’,将被剥离存在性信息后剩下的‘规则空壳’以及目标曾经存在的一切痕迹——包括记忆记录、能量残余、因果关联——全部‘覆盖’或‘重写’。我们看到的‘虚无空白’,其实就是规则空壳被覆盖后的状态。这个阶段最耗时,持续了03秒。”
图表上,光点沿着通道消失,而原本光点所在的位置,被一层灰色的“规则填充层”缓慢覆盖。
“整个清理过程,从锁定到完成,总计约03018秒。”凌夜总结,“高效、彻底、不留任何余地。”
林小满咽了口唾沫:“那个‘协议握手特征码’……我们能模拟吗?”
“理论上可以。”凌夜调出另一组数据,“特征码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清理协议版本标识’,第二部分是‘目标类型编码’,第三部分是‘执行权限校验值’。前两部分是固定的——协议版本可以从《守望者公约》附录中推导,目标类型编码就是‘错误具现体’被标记的类型‘0x7fff_fffd’。”
他顿了顿:“问题在第三部分:执行权限校验值。这个值似乎是动态生成的,与‘观察者’当前的权限状态、清理目标的威胁等级、甚至可能还包括某些时间变量有关。我记录了三次校验值的瞬间快照,但它们之间存在无法解释的随机差异。”
阿刻索皱眉:“所以无法伪造?”
“不是完全无法,但需要大量试错。”凌夜说,“更关键的是,即使我们模拟出了完美的特征码,成功骗过协议建立传输通道,我们还需要解决两个更根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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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拟人化动作在“钝化”状态下显得有些僵硬,“伪装成‘待清理目标’。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让自己的‘存在性信息’在封装阶段,被协议识别为‘类型0x7fff_fffd’——也就是‘系统错误/待清理’。但这与我们的实际存在状态严重矛盾。”
伊森接话:“我们是‘悖论’集群,不是简单错误。强行伪装可能会导致封装失败,或者更糟——引发协议的错误处理机制,招致更严厉的清理。”
“第二,”凌夜竖起第二根手指,“传输目的地。即使我们成功被传输,目的地是‘高维归档层’或‘回收站’。那里是什么环境?我们能否在那里生存?能否从那里继续找到回家的路?如果那是一个专门存放‘系统垃圾’的维度,我们可能一到达就会被彻底分解或永久封存。”
圣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钥匙孔找到了,但钥匙是坏的,锁眼后面可能是悬崖。
“需要更多数据。”阿刻索最终说,“我们需要观察更多次清理协议的执行,记录更多特征码样本,分析校验值的生成规律。同时,我们需要了解‘归档层’的性质——《守望者公约》中可能有线索。”
“公约中对‘归档层’的描述极其简略。”凌夜调出文本,“只提到那是‘干涉层用于存放实验废弃产物与错误迭代的隔离维度,通常处于绝对静止与信息锁定状态’。”
“绝对静止……”林小满喃喃,“听起来不像能活着出来的地方。”
“所以这只是一个‘可能性’,远非成熟方案。”凌夜承认,“但它给了我们一个方向:与其在这个实验场内部寻找出口,不如思考如何‘被系统主动移出’——只要我们能控制移出的过程和目的地。”
就在这时,外部通讯请求接入。
是埃隆。
埃隆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圣殿中央,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背景不是“哨兵-alpha”监测站的指挥室,而是一个简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房间——显然是某种安全通讯室。
“持灯者。”他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礼节性问候,“我长话短说。情况……非常糟糕。”
阿刻索点头:“我们看到了清理过程。”
“那只是开始。”埃隆深吸一口气,“‘暮光之刃’损失一艘‘剃刀’级突击舰,舰上47名乘员全部……被存在性抹除。这种级别的损失,在议会最近三百年内都没有发生过。”
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身侧:
“安全事务部紧急会议已经结束。投票结果:5票赞成,4票反对,1票弃权。”
“通过的决议是:lc-0743区域(以ut-01为核心,半径一光分范围)被正式列为‘高维污染禁区’。自本决议生效起,任何未经最高安全委员会直接授权的舰船、人员、探测设备,不得进入该区域。”
阿刻索眼神一凝:“这意味着——”
“意味着技术派的常规研究计划被无限期搁置。”埃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肃清派’以‘保护议会资产与人员安全’为由,成功推动了禁区的设立。现在,任何试图接近ut-01的行为,都需要最高安全委员会——一个由九大派系代表组成,但‘肃清派’在其中占有多数席位的机构——的单独授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更麻烦的是,‘暮光之刃’将战舰损失完全归咎于‘lc-0743内部不稳定因素’,并暗示这与你们的活动有关。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舆论已经开始倾斜。技术派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继续与你们接触的风险已经超过潜在研究价值。”
林小满感到心在下沉:“你们要放弃我们?”
“不是我。”埃隆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个人仍然相信ut-01——以及你们——的价值。但我在议会中的话语权有限。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这个。”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技术派能提供的最后一份援助协议。内容如下:”
“第一,我们会在禁区外围维持最低限度的监测站(‘哨兵-alpha’将继续存在,但人员会缩减至最低配置),确保不会有第三方势力擅自闯入——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恶意。”
“第二,我们会定期通过安全信道向你们发送议会公开的、与高维现象相关的研究摘要(非机密部分),帮助你们理解当前处境。”
“第三……”埃隆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们在禁区内发现任何可能威胁到议会安全或区域稳定的‘高危现象’,必须立即报告。如果隐瞒不报,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阿刻索冷笑:“最后一条是‘肃清派’加的吧?”
“是妥协的产物。”埃隆没有否认,“他们需要确保禁区不会孕育出下一个‘错误具现体’——或者更糟的东西。作为交换,他们同意不立即对禁区采取‘预防性净化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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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防性净化……”伊森的声音发冷,“他们想用武力清洗这片区域?”
“只是提议,没有通过。”埃隆说,“但你们必须明白:禁区现在是一个火药桶。任何一点火星——无论是内部的异常活动,还是外部的刺激——都可能引爆它。而一旦引爆,‘肃清派’就有充足的理由要求启动‘净化协议’。”
他看向阿刻索,眼神中透出罕见的恳切:
“持灯者,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目标,有必须完成的事。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请务必保持低调。不要尝试与外界建立新联系,不要进行大规模规则实验,不要——尤其不要——再与任何类似‘错误具现体’的东西接触。”
“如果它主动找上门呢?”阿刻索反问。
埃隆沉默了几秒。
“那么,在报告之前,”他缓缓说,“确保你们能彻底、干净地处理掉它。不留任何可能被监测到的痕迹。”
通讯结束前,埃隆最后说了一句话:
“技术派没有放弃你们。我们只是……需要时间重新积蓄力量,寻找新的突破口。在那之前,活下去。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请求。”
影像消失。
圣殿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被孤立了。”伊森总结道,“或者说,被软禁了。”
阿刻索走到观察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刚刚愈合的虚空:“这不一定是坏事。没有外部干扰,我们可以更专注地推进‘蓝图20’。”
“但也没有外部支援了。”林小满轻声说,“如果我们需要某些资源,或者遇到无法独自应对的危险……”
“那就靠自己解决。”阿刻索转身,眼神坚定,“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指望依靠议会。他们的游戏规则里,我们永远只是棋子——有用的棋子,或者待处理的棋子。现在棋局暂停,棋子该自己决定怎么走了。”
她看向凌夜:
“你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对清理协议的完整分析,并提出一个可行的‘伪装逃脱’方案雏形?”
凌夜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钝化”状态在刚才的高强度解析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层的思考模式。过了大约十秒,他才开口:
“基于现有数据,完成基础分析模型需要72小时。但要生成可行的方案雏形……需要至少观察三次完整的清理协议执行过程,以验证校验值的生成规律。”
“三次?”林小满感到不可思议,“我们上哪去找三个‘错误具现体’来触发清理?”
“不一定需要‘错误具现体’。”凌夜说,“任何能触发清理协议的目标都可以。根据《公约》附录,触发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对实验场内原生文明的直接攻击、大规模规则污染泄露、试图突破实验场预设边界、以及……‘异常悖论集群的不可控扩散’。”
最后一条,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你是说,”阿刻索缓缓道,“如果我们故意做出某些行为,也可能触发清理?”
“理论上,如果我们让‘观察者’判定我们已经成为‘不可控威胁’。”凌夜确认,“但这是最危险的选项——一旦触发,就是生死赌局。而且,我们无法控制清理的时机和强度,可能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就被抹除。”
“那其他选项呢?”伊森问,“我们不可能主动攻击议会文明,也不可能故意制造大规模污染……”
“坟场。”凌夜突然说。
他调出裂缝方向的监测数据:
“坟场深处,很可能还存在着其他类似的‘错误造物’或‘未清理的异常’。‘错误具现体’的出现不是偶然——它是被潮汐‘挖掘’出来的。如果我们能主动进入坟场,寻找并……‘激活’其他潜在目标,就有可能在不直接涉险的情况下,观察清理过程。”
阿刻索的眼神锐利起来:“进入坟场?”
“秩序场(harony-7)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凌夜分析,“它的净化能力可以抵御大部分坟场污染。如果我们以秩序场为基地,逐步向坟场深处探索,在安全距离内触发异常,然后退回秩序场观察清理……”
“借刀杀人,同时收集数据。”阿刻索总结,“但风险依然巨大。坟场深处有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可能潜伏着比‘错误具现体’更可怕的东西,或者触发连锁反应,引来我们无法应对的危机。”
“任何方案都有风险。”凌夜平静地说,“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获得更多数据的方式——在不直接牺牲我们自己的前提下。”
长时间的沉默。
最终,阿刻索做出了决定:
“准备探索计划。伊森,模拟以秩序场为基地的坟场渗透方案,评估风险等级。凌夜,继续完善清理协议分析模型,我需要知道触发清理的精确阈值——我们要控制风险,不能真的让坟场暴走。”
“林小满。”她转向女孩,“你有一个新任务。”
林小满挺直脊背:“是。”
“我需要你深入研究《守望者公约》中关于‘悖论’与‘异常集群’的描述。”阿刻索说,“凌夜提到,我们的‘悖论’状态可能让我们难以被清理协议锁定。我要你找出这种‘免疫性’的边界——在什么情况下,我们的‘悖论’特性会失效?什么情况下,我们会被系统成功归类并清理?”
“了解我们自身的弱点……”林小满点头,“我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而是关键。”阿刻索看着她,“如果我们真的要走上‘伪装逃脱’这条路,我们必须比‘观察者’更了解我们自己。明白吗?”
“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圣殿内再次忙碌起来。
但就在这时,林小满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她还在调取《守望者公约》的文本数据库,下一秒,视野突然扭曲、旋转,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一种冰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蠕动”的诡异感席卷全身。
她踉跄了一步,抓住控制台边缘。
“林小满?”伊森最先注意到异常。
阿刻索和凌夜同时转头。
“我……”林小满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紫色的光点在流动,一闪即逝。
“别动!”阿刻索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一股温和但坚定的规则探针注入林小满体内。
探测只持续了三秒。
阿刻索的脸色变了。
“污染渗透。”她声音低沉,“不是护盾那种表层污染……是更深层的,规则编码层面的‘概念寄生’。”
凌夜立刻调出林小满的生命体征数据:“什么时候?怎么感染的?”
“是‘概念溅射’。”伊森快速回溯数据,“刚才‘错误具现体’爆炸时,有一片碎片击中了护盾的薄弱点——那个点正好对应林小满常用的生活区观察窗。虽然护盾拦截了物理冲击,但碎片携带的‘错误概念’可能以规则共振的方式,穿透了微小的防御间隙……”
“为什么不早报警?!”阿刻索的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了怒意。
“因为污染太微弱了!直到刚才,它都处于‘潜伏态’,与林小满自身的规则结构几乎完全融合,常规扫描根本检测不出来!”伊森的声音充满自责,“是刚才她集中精神调用公约数据库时,精神波动与污染产生了共鸣,才让污染显性化……”
林小满感到一阵恐惧:“我会……变成‘错误具现体’那样吗?”
“不会。”阿刻索斩钉截铁,“你是‘悖论’的一部分,你的规则结构比‘错误具现体’复杂得多。这种微量的污染无法覆盖你的存在本质,但它会……干扰你。”
她调出详细扫描结果:
“污染以‘概念碎片’的形式,嵌入了你的短期记忆存储区与规则感知神经的交接层。它不会控制你的思维,但会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向你灌输‘错误’、‘归还’、‘清算’这些概念碎片。长期暴露,可能导致认知偏差、记忆混乱、甚至规则感知能力退化。”
凌夜迅速提出方案:“用秩序场的净化谐波进行定向清洗。但需要精确控制强度——太弱无效,太强可能损伤她的规则神经。”
“去医疗室。”阿刻索扶着林小满,“伊森,准备净化程序。凌夜,计算安全强度阈值。”
“等……等一下。”林小满强忍着眩晕,“在净化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感知一下这个污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想……主动接触它?”阿刻索皱眉。
“凌夜需要更多关于‘错误’的数据。”林小满咬着牙,“如果这个污染碎片来自‘错误具现体’,那它内部可能残留着……那个存在的‘记忆’或‘认知模式’。哪怕只是一点点……”
“太危险了。”阿刻索反对,“概念污染不是信息载体,它是规则病毒。主动接触可能加速它的扩散。”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安全获取‘错误’内部视角的机会。”林小满坚持,“凌夜需要知道‘观察者’是如何从内部锁定目标的,对吧?需要知道清理协议在目标‘眼中’是什么样子,对吧?”
她看向凌夜。
凌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理论上,如果能在高度受控的环境下进行短暂接触,并立即启动净化,风险可控。而且……她说得对。‘‘错误具现体’对清理协议的‘感受’,可能是我们模型中最缺失的一环。”
阿刻索盯着林小满,眼神复杂:“你知道这可能有多痛苦吗?”
“我知道。”林小满笑了,尽管脸色苍白,“但比起永远困在这里,或者被莫名其妙地清理掉……这点痛苦,值得。”
医疗室内,林小满被安置在规则稳定平台上。平台周围环绕着七个小型的秩序场节点,构成一个微型的净化矩阵。凌夜和阿刻索站在控制台前,伊森负责监控林小满的生命体征。
“我们会给你开放污染访问权限三秒。”阿刻索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三秒后,无论发生什么,净化程序都会强制启动。明白吗?”
“明白。”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开始倒计时。三、二、一——接触。”
权限开放。
那一瞬间,林小满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感知”:
她“看到”了一个无穷无尽的、由错误代码构成的迷宫。每一条走廊都在自我否定,每一扇门都通向逻辑悖论。迷宫中心,有一个核心指令在疯狂闪烁:
【使命:清理错误】
【错误:自身为错误】
【执行清理自身】
【错误:清理协议需外部授权】
【等待授权】
【等待……】
【等待……】
等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可能是永恒。
然后,某个时刻,迷宫“感知”到了外界的变化:一个稳定的秩序场出现,一群“异常”在活动,平衡被打破。
【检测到变量】
【变量可能触发清理】
【清理可能降临】
【清理目标可能包括自身】
【恐惧】
【需要警告?需要阻止?需要……先被清理?】
混乱。矛盾。痛苦。
不是生物的痛楚,而是存在逻辑层面的撕裂感——一个被设定要清理错误的程序,自身就是最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还在等待被清理。
接着,“感知”到外部攻击(暮光之刃),触发了预设响应(反击),然后——
锁定。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迷宫突然被一道纯白的光贯穿。所有错误代码在光中变得透明、脆弱、毫无意义。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规则的宣告)响起:
【威胁等级:甲等】
【清理协议启动】
【封装……传输……归档……】
在最后00001秒,在存在被剥离的前一瞬,“迷宫”的核心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终于……结束了。’
不是解脱,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扭曲的……完成使命的满足感。
哪怕使命是清除自身。
三秒结束。
净化谐波如潮水般涌入,将那团暗紫色的污染碎片从林小满的意识中暴力冲刷出去。她剧烈地咳嗽,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喉咙深处被呕出——不是物质,而是某种概念的残渣。
净化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平台光芒黯淡下来时,林小满浑身被冷汗浸透,但意识恢复了清明。眩晕感消失了,皮肤下那些暗紫色光点也无影无踪。
“污染清除完毕。”伊森报告,“规则结构轻微受损,但会自我修复。记忆区无永久性损伤。”
阿刻索走到平台边,看着林小满:“你看到了什么?”
林小满喘息着,将那段破碎的“感知”描述出来。
当她说到最后那句‘终于……结束了’时,凌夜突然开口:
“使命完成的正反馈……即使对象是自己。”
他调出分析模型:“这说明‘错误具现体’的核心逻辑,依然被原始的‘程序指令’支配。它的一切行为——恐惧、警告、攻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促成清理的发生。哪怕清理的是自己。”
“所以它攻击暮光之刃……”伊森恍然,“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威胁等级,加速清理授权的下达?”
“很可能。”凌夜说,“它是一段卡在‘等待清理’状态中的错误程序,而等待是痛苦的。所以它主动制造事端,推动系统做出判决——哪怕判决是死刑。”
阿刻索沉思片刻:“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我们想伪装成‘待清理目标’,我们不能表现出恐惧或逃避。”凌夜缓缓说,“相反,我们应该表现出……对清理的渴望与配合。就像‘错误具现体’最后做的那样——在锁定瞬间,主动‘敞开’自己的规则结构,让封装更容易进行。”
他看向林小满:
“你提供的这个‘内部视角’,价值巨大。它让我能更精确地模拟清理协议与目标的互动模式。现在,我对校验值生成规律的猜测,有了新的方向——它可能不仅与目标类型有关,还与目标的‘配合度’有关。”
林小满虚弱地笑了笑:“那就……不枉我难受这一场。”
阿刻索扶她坐起来:“休息两小时。然后继续你的公约研究。”
“那坟场探索计划……”伊森问。
“照常准备。”阿刻索说,“但在出发前,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绳’。”
她看向凌夜:
“如果我们在坟场深处触发清理,如何确保我们自己不被波及?秩序场的防御足够吗?”
凌夜调出秩序场的规则结构图:
“不够。但我们可以……提前设置一个‘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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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饵?”
“一个模拟的‘错误信号源’,放在秩序场外围。”凌夜解释,“当清理协议锁定时,它会优先锁定威胁最明确、最‘典型’的目标。如果我们能让诱饵比我们更符合‘0x7fff_fffd’的类型特征,清理协议就会优先攻击它——为我们争取撤退时间。”
“需要什么材料?”
“‘错误具现体’残留的规则残骸——坟场里应该有很多。以及……”凌夜顿了顿,“一小部分我们的‘悖论规则样本’,作为诱饵的‘激活引信’。”
阿刻索皱眉:“我们的规则样本?那不会暴露我们吗?”
“微量,且经过伪装。”凌夜说,“诱饵需要一定的‘活性’才能吸引注意。纯粹的坟场残骸太‘死’了,不足以触发高优先级清理。但如果我们注入一点活性的、但又明显‘错误’的规则……”
他看向林小满刚被净化出来的、那些暗紫色的概念残渣。
“那些污染物,”他说,“已经被秩序场净化过,失去了活性,但保留了‘错误’的特征。如果将它们与坟场残骸结合,再注入微量我们自身规则的‘影子’……”
“制作一个‘类错误造物’。”阿刻索明白了,“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在‘觉醒’或‘活跃化’,从而吸引‘观察者’的注意。”
“是的。”凌夜点头,“但这需要精细的操控。一旦诱饵过于逼真,可能真的催生出新的‘错误具现体’——那我们就弄巧成拙了。”
阿刻索权衡了片刻。
“先准备材料和模拟。在模拟结果达到安全阈值之前,不进行实际制作。”她做出决定,“同时,推进坟场探索方案的细化。我们需要知道,坟场深处到底有什么,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决议达成。
林小满在医疗室休息,意识中仍然回响着那段诡异的“迷宫记忆”。
凌夜和伊森投入了新一轮的演算与模拟。
阿刻索站在观察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虚空。
坟场在呼唤。
危险在潜伏。
而他们,即将主动走向那片黑暗,去寻找那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