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凌夜提出的“方案”——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方案,更像是一份经过精密计算的“自毁计划书”——在圣殿内引发了近乎地震般的冲击波。
“你疯了?!”游戏凌夜几乎是吼出这句话。他作为数据体的虚拟影像剧烈波动,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主动触发‘观察者’的最高威胁判定,然后用自己作为诱饵吸引清理协议?!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现实凌夜保持着平静——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在讨论他人命运的平静。“有区别。”他说,“自杀是无目的性的自我终结。而这是有明确目标的高风险行动:在清理协议锁定并封装我的瞬间,利用‘悖论’特性的规则排斥,强行在协议通道上撕开一道裂缝。”
“然后呢?!”游戏凌夜的声音在颤抖,“就算你能撕开裂缝,你能控制它通向哪里吗?你能确保在通道崩溃前穿过它吗?更关键的是——就算这一切都成功了,你很可能在过程中被协议彻底抹除!这是用百分之一的生还率,去赌一个完全未知的结果!”
“根据我的计算,成功撕开裂缝的概率是371。”现实凌夜准确地报出数字,“在裂缝中存活并找到稳定出口的概率是054。综合生还率……确实接近零。”
“那你还——”
“但这是唯一能在‘观察者’系统上打开缺口的方法。”现实凌夜打断了他,“常规途径——无论是破解游戏规则、寻找隐藏通道,还是等待技术派或harony-7的救援——成功概率都低于千万分之一。而主动触发清理协议,虽然生还率极低,但至少‘在系统上制造漏洞’这一步的成功率,高达8923。”
他调出复杂的数学模型,那些流动的公式和概率曲线在空气中交织:
“清理协议是这个实验场最底层的维护机制之一。它的运行优先级极高,一旦启动,会暂时覆盖其他所有规则进程——包括‘观察者’的常规监视、实验场的边界防护、甚至可能包括一部分‘结构性支持层’的稳定协议。这个覆盖窗口极短,大约只有0000001秒,但确实存在。”
阿刻索死死盯着那些数据:“所以你想做的,是在这千万分之一秒的窗口期内,强行挤进系统的最底层,然后……?”
“然后卡在那里。”现实凌夜说,“像一个卡在操作系统内核里的恶意进程,无法被正常清除,因为清除我的协议本身正在运行。我会处于一种‘既在被清理,又在抗拒清理’的量子态。这种状态理论上会触发系统的错误处理机制,可能会导致三种结果:第一,系统崩溃重启;第二,我被强制弹出到某个安全隔离区;第三……我卡在系统底层,获得部分权限。”
林小满感到喉咙发干:“哪种结果的概率最高?”
游戏凌夜的影像剧烈闪烁,他似乎在强行压制自己的情绪:“就算——就算我们接受这个疯狂的赌局,你怎么确保触发的是‘清理协议’而不是其他什么?‘观察者’的手段可能不止这一种!”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诱饵’和‘催化剂’。”现实凌夜转向控制台,调出裂缝区域的实时监测图,“‘错误具现体’的出现证明,坟场深处存在着大量‘待清理错误’。如果我们能人为制造一场‘错误潮汐’,让多个错误同时活跃、互相共振,威胁等级就会指数级上升。当威胁超过某个阈值时,‘观察者’将不得不启动最高效的清理手段——也就是我们见过的‘协议清理’。”
伊森的虚拟形象浮现,语气凝重:“模拟完成。按照凌夜先生的方案,我们需要在裂缝深处同时激活至少七个‘错误残留点’,并让它们形成规则共振。这需要精确定位、精确时机,以及……”
“以及一个足够强大的‘共振核心’。”现实凌夜接话,“这个核心需要具备两个特征:第一,本身是‘待清理错误’;第二,能与坟场错误产生共鸣。最适合的人选——”
“是你自己。”阿刻索替他说完,声音低沉。
“是的。”现实凌夜点头,“我的存在本质是‘悖论’,但在‘观察者’的类型系统中,这很可能被归类为某种‘高阶错误’。而且,我曾经与‘错误具现体’有过间接接触,我的规则结构中残留着微量的污染共鸣——这能让我更好地与坟场错误建立连接。”
林小满突然站起来:“但如果你作为核心被清理协议锁定,那你就是第一个被抹除的!根本等不到撕开裂缝那一步!”
“所以需要‘锚点’。”现实凌夜早有准备,“在我被锁定的同一瞬间,需要另一个存在强行介入清理通道,与我的‘悖论’特性产生规则纠缠。这种纠缠会干扰协议的封装进程,制造出那个千万分之一秒的窗口。”
他看向游戏凌夜。
游戏凌夜僵住了。
“你和我,”现实凌夜说,“我们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侧面。我们的规则结构高度同源,但又因经历不同而产生微妙差异。这种‘同源异质’的状态,在量子规则层面,会产生极强的纠缠效应。如果你在我被锁定的瞬间,将你的规则结构主动‘投射’进清理通道——”
“——我们就会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让协议无法单独清除其中任何一个。”游戏凌夜喃喃接话,“但这意味着……我也会被锁定。我们俩都会被卷入清理协议。”
“是的。”现实凌夜坦然承认,“这是双人赌局。区别在于,作为‘共振核心’的我,被彻底抹除的概率是992。而作为‘锚点’的你,因为介入时机稍晚,且规则结构更接近‘原生游戏角色’(这可能在系统中有不同的类型权重),存活概率……大约有73。”
圣殿内陷入死寂。
林小满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她看着两个凌夜——一个平静地讲述着近乎自杀的计划,另一个则因这个计划而濒临崩溃。
“所以最终方案是,”阿刻索缓缓总结,“现实凌夜作为诱饵深入坟场,激活多个错误残留点,主动触发清理协议。在协议锁定的瞬间,游戏凌夜强行介入,制造规则纠缠,试图撕开系统漏洞。功,游戏凌夜有73的概率存活并可能获得某种‘逃逸机会’。现实凌夜……基本必死无疑。”
“这是最简洁的描述。”现实凌夜点头。
“我不同意!”林小满几乎是喊出来的,“这根本不是方案!这是……这是用一个人的必死,去换另一个人渺茫的生机!而且就算游戏凌夜活下来,他要去哪里?那个‘漏洞’会通向什么地方?如果那比这里更糟呢?!”
“所以需要第三个坐标。”现实凌夜说,“一个‘目的地信标’。我们需要提前设定好,如果通道被撕开,它应该优先连接到哪里。”
他调出一段极其古老的规则频率图——那是从《守望者公约》最深层的加密数据中解析出来的。
“《公约》的缔造者们在各个维度留下了‘安全屋’网络,用于收容和庇护那些从高维实验中逃脱的幸存者。”现实凌夜解释,“这些安全屋的位置是绝密,但《公约》中包含一个‘紧急呼救协议’——当符合特定条件的‘受试者’触发系统异常时,最近的安全屋会尝试建立连接。”
阿刻索眯起眼睛:“触发条件是什么?”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第一,受试者识别码——这需要是我们当中某个人在‘实验场注册表’中的原始编码,我怀疑林小满的‘玩家id’或者我的‘角色id’可能符合;第二,系统异常类型必须是‘清理协议执行错误’;第三,异常发生时的规则特征必须与《公约》预设的‘庇护触发特征’匹配。”
现实凌夜调出第二个界面:
“前两个条件,我们的计划正好满足。第三个条件……需要我们精心设计‘规则纠缠’的具体模式。我需要四十八小时来演算和模拟,找到那个能让安全屋‘认领’我们的特征组合。”
游戏凌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而疲惫:“所以最终……我们三个人都要参与。林小满提供玩家id作为识别码,我作为锚点制造纠缠,你作为核心触发异常。而如果一切顺利——我是说,如果那亿万分之一的奇迹发生——《公约》的安全屋会像捞落水者一样,把我们从这个实验场里捞出去。”
“理论上是这样。”现实凌夜承认,“但正如林小满所说,我的生还概率基本为零。你和林小满……如果安全屋连接成功,你们的生还概率会提升到121和157。”
“太低了……”林小满摇头,“而且为什么我的概率比你高?”
“因为你是‘玩家’。”现实凌夜看向她,眼神复杂,“在这个实验场的设计逻辑中,玩家可能是被保护单位——或者至少,是有特殊处理流程的单位。如果你的id被系统识别,清理协议可能会对你采取不同的措施。这只是推测,但概率模型支持这个推测。”
阿刻索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我需要单独和现实凌夜谈谈。其他人,暂时退下。”
当圣殿内只剩下阿刻索和现实凌夜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说实话。”阿刻索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给的那些概率——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为了说服他们而调整过的?”
现实凌夜沉默了整整十秒。
“真实概率更低。”,“我的生还概率不是08,而是00003。。。接成功的概率……不到001。”
阿刻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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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唯一有‘非零概率’的计划。”现实凌夜坚持,“常规途径的成功率,在我最乐观的模型中,也没有超过10的负12次方。而主动触发系统异常,至少创造了‘可能性’。”
“即使那可能性需要用你的命去换?”
阿刻索猛地睁开眼睛:“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私的?在游戏设定里,凌夜这个角色可是标准的利己主义者。”
现实凌夜笑了笑——那是林小满他们从未见过的、带着疲惫和释然的笑容。
“因为我不是‘凌夜’。”他说,“至少不完全是。我有凌夜的记忆、凌夜的性格模板、甚至凌夜的情感模式。但我还有别的——我有现实世界的碎片记忆,我知道自己是一个被困在游戏里的意识。这种认知……改变了我。”
他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虚空:
“如果我只是游戏里的凌夜,我会选择最安全、最利己的路。但我知道真相——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存在都建立在一个更高维度的‘实验’之上。这种知道……让我无法安于现状。就像你从梦里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刻索看着他:“所以你宁愿死,也要试一试醒来。”
“宁愿死,也要让他们有机会醒来。”现实凌夜纠正,“游戏凌夜和林小满……他们还有未来。他们之间的情感是真的,他们对彼此的牵挂是真的。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来打开那扇门,那么最合适的,就是我这个‘知道得太多’的异常存在。”
他转身面对阿刻索:
“而且,我还有一个自私的理由。”
“什么?”
“如果计划成功——如果我真的触发了系统异常,哪怕我在过程中被抹除——我的死亡本身,会成为一条重要的‘数据’。”现实凌夜的眼神变得锐利,“《公约》的安全屋会记录这次事件。后续可能还有其他‘受试者’看到这条记录。他们会知道,在这个实验场里,曾经有人用这种方式反抗过。这或许……能帮到后来的人。”
阿刻索久久地看着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四十八小时——这是你演算安全屋特征所需的时间。四十八小时后,我会给你最终答复。在这期间,你不能向林小满和游戏凌夜透露真实的概率数据。”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阿刻索盯着他,“如果你死了,游戏凌夜会怎么样?他们两个的‘悖论共生’状态会崩溃吗?”
现实凌夜沉吟片刻:“理论上不会。我们是独立的意识,只是共享同一个‘角色容器’。如果我被抹除,容器会由他完全接管。但……情感上,他可能会感受到某种‘缺失’。毕竟我们共享了太多记忆和经历。”
阿刻索点头:“退下吧。我需要独处。”
现实凌夜的身影从圣殿中淡去。
阿刻索独自站在控制台前,调出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模拟结果、所有的概率模型。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她接通了与游戏凌夜的私人频道。
就在圣殿内进行着生死辩论的同时,裂缝-坟场交界处的监测数据,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新变化。
【警告:检测到坟场深处规则结构大规模重组!】
【重组模式:非自然,呈现明确几何规律!】
【检测到多个‘错误残留点’活性同步上升!】
伊森将警报同时转发给圣殿内的所有人。林小满第一个冲回主控室,游戏凌夜和现实凌夜的影像也几乎同时出现。
“怎么回事?”林小满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曲线,“坟场在自己活化?”
“不像是自然现象。”伊森快速分析,“重组模式呈现出明显的‘分形迭代’特征——这是复杂系统在外部指令下的典型响应。有人在……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坟场深处,进行大规模的规则重构。”
阿刻索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能确定源头位置吗?”
“正在三角定位……锁定!坐标:坟场-裂缝交界处,深度约十七个规则单位,距离秩序场边界三点二公里。”伊森调出三维定位图,“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规则聚合体正在形成。体积是之前‘错误具现体’的三十倍以上!”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暗影正在坟场的混沌中缓缓凝聚。它不像“错误具现体”那样呈现出明确的“错误内核”特征,反而更像是一个……正在组装中的巨大结构。
“它在吸收坟场的腐化规则,”现实凌夜迅速分析数据流,“但不是简单吞噬,而是有选择性地提取特定类型的规则碎片——主要是那些与‘结构’、‘边界’、‘定义’相关的概念。它好像在……建造什么。”
游戏凌夜突然说:“调取《守望者公约》中关于‘实验场废弃设施’的描述。”
伊森立即执行。一段加密文本被解密展开:
【……部分高维实验场因各种原因被废弃后,其内部的‘维护架构’与‘规则框架’可能进入休眠状态。在某些条件下(如外部刺激、规则污染累积达到临界值、或实验场本身的生命周期进入特定阶段),这些休眠架构可能被重新激活,试图执行其预设的‘终末协议’……】
【常见的终末协议包括:实验场完全重置、数据归档压缩、规则框架彻底解体、或向‘观察层’发送最终实验报告……】
【警告:激活的废弃架构通常缺乏完整的控制逻辑,其行为模式难以预测,且可能因规则腐化而产生危险的变异……】
所有人盯着这段文字。
“坟场……”林小满声音发颤,“该不会就是这个实验场的……‘废弃部分’吧?而那个正在形成的东西……”
“是某个被废弃的‘维护架构’,现在被激活了。”现实凌夜接话,“可能是被我们之前的活动刺激的,可能是被‘错误具现体’的清理触发的,也可能是……实验场本身的‘生命周期’进入了某个阶段。”
阿刻索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圣殿:“不管它是什么,它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如果我们之前触发清理协议的成功率是001,那么在这个东西完全激活后,成功率可能会降到00001——或者,暴涨到10以上。”
“什么意思?”游戏凌夜问。
“意思是,一个失控的废弃架构,对‘观察者’来说可能是最高优先级的清理目标。”阿刻索解释,“如果我们能在它完全激活、开始执行‘终末协议’的同时,触发我们自己的异常,那么‘观察者’将不得不同时处理两个最高级威胁。系统过载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而我们趁乱逃脱的机会,也会相应增加。”
现实凌夜的眼睛亮了:“围魏救赵……不,是‘混水摸鱼’。用更大的混乱,掩盖我们的小动作。”
“但风险也成正比增加。”阿刻索警告,“如果我们在系统过载时操作失误,可能不是被清理,而是被两个冲突的协议直接撕碎。或者更糟——被那个废弃架构捕获,成为它执行‘终末协议’的一部分。”
伊森突然发出更急促的警报:
【检测到废弃架构开始发射规则探针!】
【探针目标:秩序场(harony-7)!】
【探针内容:规则结构扫描请求……附带‘身份验证质询’!】
【秩序场回应:拒绝质询,启动防御协议!】
【废弃架构反应:质询升级为‘强制验证’!正在尝试突破秩序场防御!】
屏幕上,代表废弃架构的暗影中,伸出数十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规则触须,缓缓探向秩序场的淡金色光晕。秩序场的七个节点同时亮起,构筑起多层防御壁垒,但那些触须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一层层渗透进来。
“它在试图……‘认领’秩序场。”现实凌夜分析,“秩序场是‘维护协议’的具现化,而这个废弃架构可能把自己识别为‘上级维护单元’。它要验证秩序场的合法性,如果验证通过,可能会将其纳入自己的控制体系。”
“如果验证失败呢?”林小满问。
“可能会将其判定为‘异常维护协议’并尝试……清除。”现实凌夜看向阿刻索,“我们需要做出决定。现在。”
阿刻索闭上眼睛三秒。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现实凌夜,继续你的演算,但时间压缩到二十四小时。我要你在那个废弃架构完全激活前,找到安全屋特征的最佳匹配方案。”
“游戏凌夜、林小满,你们有两个任务。第一,协助现实凌夜完善方案。第二,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可能要在二十四小时后,执行这个计划。”
“伊森,全力监控废弃架构的激活进度,预测它的完全激活时间。同时,开始准备我们需要的所有资源:规则稳定锚、应急逃生协议、以及……”
她顿了顿:
“给现实凌夜准备一个临时的‘规则备份容器’。如果……如果计划失败,至少尝试保存他的意识碎片。”
现实凌夜看向她:“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