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春日,湿乎乎的风裹着点焦灼味。省委大院的香樟树喝饱了雨水,新叶翠得晃眼,放晴的日头一晒,蒸腾起股温热的潮气。
林辰立在办公室窗前,目光越过金陵错落的高楼,往东南方向望。到任汉东省长快一个月了,案头那摞报表数据,早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汉东这艘经济巨轮,动力还在,可航速明显慢下来了。而能让这艘船不减速、不偏航的压舱石,就是东南沿海的吕州——连续十五年坐稳全国地级市经济总量头把交椅的狠角色。
吕州这俩字,早不是单纯的地名了,是个响当当的经济符号。它的gdp,比好些西部省份还高;财政收入,更是汉东省盘子里最硬的那块底气;进出口额,撑着全省外贸半壁江山。这儿是“汉东模式”最亮眼的注脚,是改革前沿最鲜活的样板。
可正因为站得太高,吕州的“高处不胜寒”才格外戳人。全国都盯着它呢,看它怎么守住第一,怎么破“先发劣势”的局。林辰手里的数据冷得扎人:吕州经济增速,连续好几个季度低于全国同类顶尖城市平均水平;新兴产业增加值占比爬得慢吞吞;固定资产投资,还是绕不开老路子。
“船大难掉头啊。”林辰低声嘀咕。第一个调研点选吕州,是必然,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怎么跟这个“优等生”说话,怎么把这个巨人从“舒适区”里拽出来,是他上任后必须答好的第一道题。
车子往吕州开,高速两边的光景慢慢变了样。省城周边的卫星城还透着点乱糟糟的烟火气,一进吕州地界,扑面而来的就是另一番气象——连片的现代化工业园区规划得整整齐齐,玻璃幕墙写字楼一栋比一栋高,深水港码头车来船往忙得脚不沾地,路边随处可见跨国企业的巨幅logo。这儿的繁华,带着股精雕细琢的秩序感,可细品下来,又隐隐透着点熟透了的、转不动弯的固化劲儿。
吕州市委书记刘建国、市长周明远带着核心班子,早就在市行政中心广场候着了。跟有些地市干部见了省领导就拘谨紧张不一样,吕州这帮人,身上带着股见过大场面的从容和自信。刘建国年富力强,握手力道足,眼神沉得住气;周明远则更锐利些,汇报起来语速快,数据报得精准,逻辑一环扣一环。
汇报会摆在宽敞明亮的市委会议室。周明远主讲的经济发展报告,简直像场精彩的商业路演。ppt做得洋气十足,图表数据晃得人眼花缭乱:“我们吕州,不光总量拿第一,结构也在往好里调。”
成绩摆在那儿,实打实的没掺水分。可林辰敏锐地察觉到,一说到“挑战”,周明远的话就变得谨慎起来,净捡些宏观的词儿说:“主要是全球产业链重构带来的外部压力,再加上土地、能耗、环境容量这些硬杠杠卡得越来越紧。我们的办法,就是向内挖潜,搞‘零增地’技改,大力推总部经济、楼宇经济,把单位面积的产出效率提上去”
这些话挑不出毛病,却跟隔靴搔痒似的,没碰着林辰最关心的核心——吕州要想一直领跑,真正的、颠覆性的新动能到底在哪儿?难不成就靠在老产业框架里修修补补、精耕细作?
“建国书记,明远市长,”林辰开口,先把吕州的成绩夸足了,“吕州的工作,全省有目共睹,是当之无愧的标杆。”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我这次来,一是学习,二是想跟大伙一块儿琢磨琢磨。吕州站得高、看得远,考虑的问题,也该更往深里走一步。我这儿有个最直观的感受,或者说,是个疑问——”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咱们吕州,经济总量全国地级市第一,每年来的高端商务人士、投资者、还有想过来消费的游客,怕是数都数不清吧?城市综合竞争力排名,也一直靠前。可为啥,这么一座称得上‘现象级’的城市,至今连个民航运输机场都没有?”
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静了好几秒。这可不是能用“正在规划”“条件不成熟”这类套话糊弄过去的。对全国第一的吕州来说,没机场不只是个交通短板,更是个跟城市能级、开放形象、发展雄心严重不搭调的“硬伤”。
周明远扶了扶眼镜,赶紧调整状态回话:“省长,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不知论证过多少回了。客观上的难处主要有三:一是空域协调太复杂,夹在金陵和沪上两大国际枢纽中间,想批下来难上加难;二是投资太大,单靠地方财政扛,压力实在不小;三是建成后能不能赚钱不好说,怕在两大枢纽的‘虹吸效应’下撑不下去。”
理由说得条条是道,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刘建国在一旁补充:“省里过去的战略重点,一直是优先做强金陵枢纽。我们吕州,肯定得先顾着全省的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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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大局是应该的。”林辰点点头,没否认他们的说法,话头却往更深的地方引,“但我想换个角度看。吕州是全国地级市的领头羊,它的发展,不能再用普通地级市的尺子来量,甚至不能只站在汉东省的角度来考虑。它得代表国家去跟全球竞争,得是世界看中国改革开放成就的一个重要窗口。”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小锤子似的,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一个连机场都没有的‘全国第一’,放在国际商业规则和城市竞争的逻辑里,简直没法想象。这就好比一个世界级的运动员,连条专属的跑道都没有。它制约的,哪止是几个百分点的商务效率?更是高端要素的集聚能力,是城市能级往上走的空间,是咱们向全世界展示的开放姿态和便利化水平!”
林辰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神锐利起来:“空域问题,能不能这么理解——正因为吕州的话语权还不够硬,才难协调?要是吕州的经济体量和重要性,高到让上级空管部门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解决呢?投资问题,凭吕州的财力和社会资本的活跃度,就真找不到创新的投融资路子?运营问题,关键还是看吕州自己的经济活力和开放程度能不能撑起来!要是连全国第一的吕州都没信心运营好一个机场,那还有哪个地级市敢拍胸脯?”
一连串的反问,一层叠一层,不是否定困难,而是要激出这座“王者之城”该有的魄力和担当。会场里鸦雀无声,不少干部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位新省长的思路,跟他们习惯了的、在既定框架里“精打细算”的老路子,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下午的调研,林辰特意绕开了那些光鲜亮丽的工业园区和龙头企业,专挑能看出城市“软实力”和“生活品质”的地方走。
他去了人称“吕州秦淮河”的古城水系,可眼前的河水浑浑浊浊,两岸的仿古商业街千篇一律,挤满了吵吵嚷嚷的酒吧和卖着同款纪念品的小店,跟吕州“经济第一”的名头完全不搭。
他又去了一个号称要打造成“国际级”的文化旅游度假区规划馆。沙盘做得漂漂亮亮,听得人满心期待,可听完介绍,林辰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项目,除了砸钱的规模,它的文化魂在哪儿?它的独特性在哪儿?凭什么能让全世界的人觉得,这个度假区,非来吕州不可?”
项目负责人当场就卡了壳,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站,是老城区一片正在“微更新”的历史文化街区。这儿没有大拆大建,只凭着“绣花”的细功夫修复老建筑,引进了设计师工作室、独立书店、小而精的咖啡馆。整条街安安静静的,透着股舒服的格调。林辰在一家由旧厂房改造的公共艺术中心停了脚,里面正办着先锋艺术展,看展的人不多,却都是真心感兴趣的。
“有点意思。”林辰转头对陪着的周明远说,“gdp当然重要,可一座真正了不起的城市,说到底,还是得靠文化品位和生活品质来定义。吕州不能只满足于做个经济巨人,还得做个让人愿意留下来、愿意好好生活、能激发创造力的地方。这座城市的雄心,该体现在每一处——既要有配得上它地位的机场,也得有这些看似‘没用’、却能滋养人心的文化空间。”
晚宴办得简单又实在。饭桌上,林辰没再聊具体工作,反倒跟刘建国、周明远聊起了吕州的企业家精神、民间的活力。他留意到,聊到有些需要更高层面协调、得打破行政壁垒的事时,两位主官的语气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回到招待所房间,林辰站在窗前,俯瞰着吕州的夜景。这座超级地级市的夜晚,比省城金陵还要繁华,还要有现代感。灯火璀璨得晃眼,可那片光芒里,又藏着多少因走惯了成功老路而滋生的惰性和焦虑。
他翻开笔记本,提笔写下:
调研吕州:全国地级市之首,光环与压力共生。
1 显性优势:经济实力顶尖,产业根基深厚,干部队伍专业自信。
2 隐性挑战:路径依赖严重,增量空间见顶,创新动能不足。城市功能(尤以机场为核心短板)与能级严重错配。
3 初步判断:破局关键在“升维思考”。跳出“就经济谈经济”的局限,以“打造代表国家参与全球竞争的战略节点城市”为目标,倒逼城市能级跃升(机场是标志性抓手)、营商环境深度优化、新质生产力加快培育。吕州的困局,本质是汉东乃至更高层面解放思想、破除体制机制桎梏的试金石。
4 下一步:下沉企业一线,倾听市场最真实的声音。机场议题,需作为战略性突破口,向上全力推动。
合起笔记本,林辰深吸了一口气。吕州这一趟,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也更有挑战性。这哪里是一次常规调研,分明是一场跟固有发展模式的深度博弈。他心里清楚,在吕州这盘大棋上,他落下的第一子,已经搅动了整盘棋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机场这块“胜负手”,能不能顺利落下,考验的不只是他的智慧和魄力,更是更高层面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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