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会上抛出的“机场构想”,没随着散会的铃声消停。反倒像颗石子砸进静水潭,一圈圈涟漪,正往汉东省更深的政经肌理里渗。
各种声音、各路考量,顺着正式报告、私下谈话的渠道,全堆到了林辰的案头。有省发改委老专家熬了几夜写的可行性论证,厚厚一沓,字里行间全是数据支撑;有交通厅递上来的风险提示,把空域协调的难处掰开揉碎了说;甚至还有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托人捎来口信,话里话外绕着“别搞重复建设”“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打转。
林辰翻着这些材料,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跟明镜似的。搞改革哪有不碰利益格局的?提个光鲜的概念容易,难的是把这概念变成谁都驳不倒的行动纲领,搭起一套逻辑严实的战略框架,让这看似超前的想法,顺理成章地落地生根。说到底,得把“我要做”变成“咱们大伙儿都要做”,把飘在天上的“概念”,踩成实实在在的“路径”。
一周后,林辰再赴吕州。
这回不是走马观花的调研,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来的——要跟吕州市委班子拧成一股绳,把“双轮驱动”的构想,敲敲打打,变成吕州未来五年、十年的行动指南。
常委会议室的气氛,比上次沉了不少,少了客套,多了务实。林辰没让吕州的同志先念汇报稿,径直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唰唰几笔,画了个“战略树形图”。
树干,是吕州高质量发展;往上伸的两根主枝,一边写着科技创新,一边标着高端旅游;再往下看,扎在土里的根须,列着营商环境、基础设施、人才生态、体制机制创新——“基础设施”那四个字后面,他特意画了个粗黑的圈,里头就写俩字:机场。
“建国书记,明远市长,各位同志,”林辰放下笔,指尖在白板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扫过全场,沉静里透着股力量,“今天咱们关起门说话,既要务虚,更要务实。就一个目标——把上次聊的‘双轮驱动’,从一张画在纸上的蓝图,变成能照着干的‘施工图’。”
他先把话题拽到“科技创新”这根主枝上。“吕州的制造业底子厚,这是本钱,可也是容易让人犯懒的路径依赖。咱们不能再盯着‘量’堆了,得往‘质’上钻。”
这话一落,林辰接连抛出几个问题,直戳痛处:“咱们那些国家级实验室、工程技术中心,有几个能搞出颠覆行业的硬家伙?咱们投的研发经费,有多少是砸在前沿基础研究上,不是拿来搞低水平重复的?咱们的人才政策,是真能留住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还是只招来了一堆管事儿的?”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分管科技的副市长陈志刚捏着笔杆,眉头皱得老高,忍不住开口插话,语气里满是现实的顾虑:“林省长,您说的‘揭榜挂帅’,我们不是没想过,可实操起来,难处太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掰着指头细数:“第一,谁来当这个‘帅’?咱们吕州的企业,搞生产、做技改是一把好手,可真要啃那些从0到1的硬骨头,顶尖的领军人才还是缺。外地的专家请来容易,扎下根难,人家要的不只是待遇,还有配套的研发平台、产业链支撑,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搭起来的。第二,风险谁来担?前沿技术研发,十有八九要碰壁,省里的风投基金能兜底多少?企业要是投了钱、砸了人,最后项目黄了,这笔账怎么算?干部考核的时候,会不会又因为‘没出成果’被问责?第三,成果怎么分?创新联合体搞起来了,高校出了人,企业出了钱,最后技术专利归谁?转化的收益怎么分?这些事没捋清楚,大家就是想干,也不敢放开手脚啊!”
陈副市长的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林辰没有打断,反而微微颔首,等他说完了,才接过话头,语气笃定:“你提的这三个问题,都是实打实的堵点,也是我今天要跟大家一起解决的问题。”
他没绕弯子,直接给出了方向:“关于‘帅才’,省里可以牵头,跟京沪的顶尖高校、科研院所签战略合作协议,搞‘飞地研发’,不求所有,但求所用。关于风险,我们要建立容错纠错机制,只要是为了创新、程序合规,哪怕失败了,也一律不问责。关于成果分配,就按‘谁投入、谁受益,谁贡献大、谁拿得多’的原则,提前写进协议里,用制度打消大家的后顾之忧!”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落到实处,陈副市长眉头渐渐舒展开,轻轻点了点头。
聊完科技,话题自然转到“高端旅游”上。林辰掏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投到屏幕上——要么是景区里千篇一律的旅游纪念品商店,要么是挤得水泄不通的商业街,最后一张,是那个藏在深山里、被海归设计师盘活的古村落。
“吕州握着金饭碗,别总想着端着碗要饭吃。”林辰的语气带着点感慨,“搞高端旅游,核心就俩字:体验、品质。能不能以吕州古城为核心,把周边的水乡古镇串起来,搞个‘慢生活旅游区’?把那些乱糟糟的商铺清一清,多搞点高端民宿、非遗体验馆、文化工作室。还有,咱们的老厂房不是多吗?能不能搞工业旅游?让游客亲眼看看一块钢坯,怎么变成精密的机床零件。至于机场——”他顿了顿,指了指白板上的圈,“那就是给这些高端客群修的快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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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刚才的凝重全变成了讨论的热火朝天。话题从宏观战略,唰地落到了具体的抓手和项目上。
聊到机场,林辰的语气愈发坚定,直接拍了板:“成立高规格的筹备领导小组,我来当组长,广宏常务副省长、建国书记任副组长。现在别争是搞运输机场还是通用机场,先把选址、空域论证、环评这些前置工作跑起来。用实打实的前期工作,去争取最大的可能性。另外,搞两套方案——a方案按通用机场起步,b方案预留升级运输机场的空间,报上去给省委、给中央决策。”
有人小声提了句,省会金陵那边怕是会有意见。林辰听了,反倒笑了笑,这正是他早就盘算好的。“吕州发展,不是要抢金陵的风头,是要跟金陵形成互补,错位发展。我会亲自找达康同志聊,琢磨琢磨两市怎么在产业链上下游联动,怎么共享创新资源,怎么互送旅游客源。汉东要的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龙头,是双引擎,甚至多引擎一起转!”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林辰对落实机制的较真。“再好的战略,没有执行机制,那就是空话。”他敲了敲桌子,“搞个‘双轮驱动’任务清单制度,把大目标拆成年度重点任务,定好责任单位,卡死完成时限,直接跟干部考核挂钩。我每季度听一次专题汇报,不听成绩,就听你们碰到了什么难题,需要省里协调什么。”
这场会,从上午开到华灯初上。等林辰做总结的时候,在座的人脸上,早没了一开始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战略不再是飘着的方向,而是变成了一步一个脚印的路标。
晚饭是简单的工作餐,四菜一汤,没喝酒。餐后,林辰特意把刘建国和周明远留了下来,三人沿着招待所的庭院慢慢踱步。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倒比会议室里多了几分松弛。
刘建国率先开了口,语气里没了会议上的拘谨,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坦诚:“林省长,今天这会开得透亮,方向、路径、机制都定了,我们班子上下,心气儿都提起来了。但说实话,真要往下推,这几道坎,绕不过去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头一道坎,就是财政的紧箍咒。您也知道,吕州这两年一直在压政府债务,去年刚把隐性债务率降到警戒线以下。双轮驱动,不管是科技创新的风投基金,还是高端旅游的全域整合,再加上机场的前期筹备,哪一样都得烧钱。省里能给的专项支持,我们心里有数,可缺口还是太大。民营企业的钱,不是不能引,但像机场这种长线投资、回报周期长的项目,社会资本进来的意愿不强;至于银行贷款,现在对政府平台公司的授信卡得严,我们想撬杠杆,都找不着支点。”
周明远接过话茬,语气同样凝重:“建国书记说的是财政的难处,我再补一块,土地和规划的硬骨头。就说机场选址吧,您会上定的那两个备选地块,一块在城郊的空港新区,另一块挨着水乡古镇。空港新区那块地,原本规划的是先进制造业产业园,已经有三家龙头企业签了意向协议,现在要改规划,企业那边肯定有意见,搞不好还要赔违约金;另一块挨着水乡的地,属于基本农田保护区的边缘地带,调整土地性质的流程,少说要走半年,还要过环保这一关。还有高端旅游的全域整合,涉及三个区县的八个乡镇,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的想多划景区多拿补贴,有的怕限制开发影响短期gdp,协调起来,难度太大了。”
刘建国叹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更挠头的,干部队伍的惯性思维。您今天会上点的‘路径依赖’,真是说到了根子上。吕州靠制造业起家,干部们抓工业、抓项目,轻车熟路,可抓科技创新的原始研发、抓高端旅游的品质提升,很多人是‘门外汉’。就说‘揭榜挂帅’吧,底下不少区县的同志,还想着按老办法——把任务摊派给国企,拨点经费,等着出成果。他们不懂什么叫市场化的风投,不懂什么叫容错纠错,更怕担风险。前几天,我去下面调研,有个县长就跟我嘀咕,说搞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创新,不如多上几个工业项目,gdp来得快,考核也踏实。这种想法,不是个别,是不少人的共识。”
周明远点点头,又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难题:“除此之外,还有省市协调的博弈关。您说要跟金陵错位发展,这个思路我们认同,但真要落地,没那么容易。金陵是省会,集中了全省最好的教育、医疗、科研资源,我们搞科技创新,要引人才、建平台,难免要跟金陵‘抢资源’;就说空域协调吧,金陵禄口机场的航线,早就覆盖了周边空域,我们要建机场,肯定要调整航线,这涉及到民航总局和军方的协调,没有省里牵头,单靠吕州,连门都摸不着。更别说,省里还有些领导,对吕州搞‘双轮驱动’有看法,觉得我们是‘步子太大’,私下里已经有地市的同志来打听,说‘吕州吃肉,能不能给大家留点汤’,这种情绪,要是蔓延开来,对我们推进工作,很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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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不时点点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却透着深思。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们说的这些难处,我不是没想过。搞改革,哪有一帆风顺的?关键是,我们要知道坎在哪里,才能找到迈过去的办法。”
他看着刘建国,语气笃定:“关于财政的问题,省里不会只给政策不给钱,但也不能全靠省里输血。我的想法是,用改革的办法解改革的难。你们可以尝试把科技创新的风投基金,跟省里的产业引导基金挂钩,搞‘母子基金’模式,吸引社会资本进来;至于机场建设,可以探索‘特许经营+ppp’的模式,把机场的运营权打包出去,让社会资本参与进来,分担风险。还有,高端旅游的全域整合,可以搞‘资源变资产、资产变资本’的试点,把古村落的闲置房屋、集体土地打包入股,让老百姓和村集体都参与进来,既解决资金问题,又能调动基层的积极性。”
接着,他又转向周明远,给出了具体的路径:“土地和规划的问题,确实棘手,但不是没有突破口。空港新区那块地,跟企业谈,换地不如换项目——把那三家龙头企业,纳入到科技创新的创新联合体里,让他们参与高端数控机床的研发,省里给他们配套研发补贴,这样一来,企业从‘建厂生产’变成‘搞研发创新’,格局更大了,他们未必不愿意。至于基本农田调整的问题,你们可以把水乡古镇的保护和机场建设结合起来,搞‘生态补偿’机制——机场建设占用的农田,在其他地方补回来,还能争取到‘耕地占补平衡’的省级指标。至于区县之间的协调,你们可以成立一个‘双轮驱动’的统筹委员会,由你和建国书记亲自挂帅,把八个乡镇的书记、乡镇长都纳进来,搞‘利益共享、责任共担’的机制,比如旅游收入按比例分成,gdp核算搞‘飞地经济’模式,打消他们的后顾之忧。”
说到干部队伍的惯性思维,林辰的语气沉了沉:“这个问题,根子在考核导向。你们回去后,就把‘双轮驱动’的任务清单,跟干部的绩效考核直接挂钩——不是看gdp增速,而是看研发投入占比、看高端旅游的游客人均消费、看人才引进的数量和质量。对那些敢于创新、敢于担当的干部,要大胆提拔;对那些墨守成规、推诿扯皮的,要及时调整。我给你们撑腰,只要是为了工作,出了问题,省里担着。”
最后,他看着两人,目光锐利而坚定:“至于省市协调的博弈,这个你们不用管,我来出面。我明天就给达康同志打电话,约他当面谈,吕州和金陵,不是零和博弈,是双赢。空域协调的事,我会让省交通厅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直接对接民航总局和军方,必要的时候,我亲自去跑。至于其他地市的情绪,这很正常,等吕州的试点出了成效,我们就搞现场会,让他们来学、来抄作业,到时候,就不是‘抢肉吃’,而是‘一起做大蛋糕’了。”
月光更亮了,洒在三人身上,刘建国和周明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们看着林辰,眼神里的凝重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底气和信心。
刘建国握紧拳头,沉声道:“林省长,您这话,给我们吃了定心丸!我们班子,一定豁出去干!”
周明远也跟着表态:“请省长放心,吕州一定把‘双轮驱动’的施工图,变成实景图!”
林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恳切而有力:“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汉东的高质量发展,就看吕州的这一步了!”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与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仿佛预示着这片土地上,一场波澜壮阔的变革,即将破土而出。
返程的车里,夜色渐浓,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林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复盘着下一步的棋路。吕州的布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得去争取沙瑞金书记的全力支持,得跟李达康谈妥两市的协同发展,更要把吕州的探索,变成能在汉东全省推广的高质量发展模式。
他摸出笔记本,借着车内的阅读灯,写下几行字:
1 深化:督促吕州尽快细化专项规划和政策包,让“战略树”长出枝枝叶叶。
2 联动:启动与金陵的协同对话,谋划省级支持政策,搞“双轮驱动、双城联动”。
3 争取支持:整理详细材料,向瑞金书记专题汇报,推动吕州战略上升为省委意志。
4 空域破局:启动高层协调预案,借赴京汇报的机会,探探空域协调的口子。
合上笔记本,林辰望向窗外。汉东这盘大棋,他刚落下关键的一子。吕州的“双轮驱动”,不只是一个市的发展出路,更是他主政汉东,探索高质量发展新路的“试验田”。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早就做好了步步为营、破局前行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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