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茶壶口那缕热气断在半空，像被刀割过一样。
楚玄霄睁开眼，手指从杯沿收回。刚才那一滴水落进杯子，声音很轻，但整段城墙的地砖都震了一下。他没管别人有没有听见，站起身，袖子一甩，茶具收进怀里。
他走向阵法中枢。
那里有一块三尺见方的青铜盘，嵌在石台中央，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这是周天星辰阵的核心，也是他用七天时间，靠茶汤凝晶、灵识布线，一点点搭出来的主阵眼。
秦无涯一直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灵石，盯着沙盘看。这沙盘是用青岩城地脉灵气模拟的微缩模型，上面浮着几十个光点，代表各门派修士的位置。他原本只是来帮忙压阵脚的，结果蓝光还没亮，他就发现不对劲。
“巽位出问题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东南角，灵气流速慢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没人接话。
守城的修士们还在各自位置上调整呼吸，刚才那一波心魔波动刚过去，他们脑子还不太清醒。只有楚玄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青铜盘前，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颗拇指大的晶体。
那是茶晶。
用他喝剩的茶汤熬了三天，再混入三十六种灵草汁液，最后在掌心温养一夜才成。普通人碰一下都会经脉炸裂，但他捏着就跟拿颗糖豆似的。
指尖一压，茶晶沉入阵眼。
咔。
一声轻响。
整个青铜盘亮了。
幽蓝色的光从星轨纹路里爬出来，顺着地缝往四周扩散。那些光像是活的，碰到墙根就往上爬，碰到人影就绕一圈。几息之后，全城都被蓝光照了一遍。
周天星辰阵，初步激活。
可就在光网成型的瞬间，秦无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沙盘。
“又来了！”他指着巽位，“还是那个地方！灵气在往下漏！”
楚玄霄站在阵眼旁，金瞳扫过全场。
他能感觉到阵法运转正常，能量循环没有断裂。问题不在内部，而在外部干扰。就像水桶没破，但有人在桶底开了个洞。
这时，第一个长老捂住了胸口。
是个穿灰袍的老头，来自北岭剑宗。他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宗门令牌。那令牌原本是青玉色的，此刻边缘泛出一道暗红纹路，像血丝一样往中间爬。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闷哼一声。
第三、第四……
不到十息，十几个长老同时出现反应。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变了。有怀疑，有恐惧，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楚玄霄没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令牌早年跟血魔老祖打过交道，有的借过功法，有的求过丹药，表面上是正常交流，实际上都被种下了同源印记。现在周天星辰阵一启动，纯阳星力扫过全城，等于拿火去烤藏在暗处的阴毒之物。
所以它们反噬了。
但这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恐慌更快蔓延。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缕星辉，准备探查巽位的具体情况。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吼。
阿斑冲了出来。
它右眼戴着茶梗编的眼罩，平时蔫头耷脑的，像个病狗。可现在那只眼罩下透出金光，它四爪抓地，冲着东南方向狂吠。
叫声很短，很急，不像平时那种傻乐呵的叫法。
秦无涯看了它一眼，又看沙盘，声音都变了：“巽位……就是它叫的方向！灵气波动最强的时候，它就开始叫！这不是巧合！”
楚玄霄收手。
星辉散了。
他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东南角。那里是一片灰色区域，代表灵气稀薄带。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动静，除非下面藏着东西。
他伸手，食指在灰区轻轻一点。
沙盘震动了一下。
地面没反应，但空气中传来一丝极细的拉扯感，像是有根线被人悄悄抽走了。
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他没意外。
这种事他见多了。越是完美的布局，越容易卡在最后一步。万倍返还系统运行至今，从来没有一次是“刚好够用”的。它总留那么一点缺口，逼你去拼，去赌，去把别人当成棋子推上去补窟窿。
但现在不行。
他不能动。
一旦离开阵眼，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失去核心锚点。刚才那波心魔咒已经试过他的底线，现在对方明显在等他犯错。
他转身，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新茶。
水刚入杯，表面就起了一圈波纹。
不是晃的。
是里面的影像在动。
他低头看。
茶面映出的是他自己。
但镜像里的他，眼皮跳了一下。
比实际动作快了半拍。
他不动声色，吹了口气。
水面平静。
可就在这一瞬，东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墙。
阿斑立刻转头，对着那个方向龇牙。
秦无涯扑到沙盘边，手指发颤：“灵气流速降到零了！那边……那边现在是死区！”
楚玄霄放下茶杯。
杯子碰桌的瞬间，他左手摸到了袖口里那片残留的碎片。之前留在体内的那点心魔咒残渣，一直在缓慢释放波动。现在它热了。
有人在用同样的频率引动它。
他在找我。
不，是在试探阵法的反应速度。
楚玄霄站直身体，环视四周。
守城的修士们已经察觉异常，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开始后退。长老们还在压制令牌异动，没人敢轻举妄动。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守住位置，不动则安。”
一句话，所有人停下动作。
连阿斑都不叫了，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东南方。
风又吹过来。
茶旗飘起。
蓝光笼罩全城，但巽位那片区域，始终蒙着一层灰雾，照不进去。
子时已过。
系统提示不会再响。
楚玄霄站在阵眼旁，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抚茶壶。他没再尝试探测，也没下令排查。他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没用。
对方不会在明处出手。
它要等。
等一个破绽。
等一个人先动。
他也在等。
等下一个信号。
等下一次波动。
等那根线绷到最紧的时候，一刀斩断。
阿斑突然抬头。
右眼金光暴涨。
它张嘴，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吼叫。
楚玄霄目光一凝。
他看见沙盘上的灰雾动了。
不是散开。
是向内塌陷。
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进去一样。
他抬起手，准备打出最后一道封印符。
可就在这时，茶杯里的水又晃了。
这一次，不是影像。
是真实的一滴水，从杯沿滑落，砸在地砖上。
声音很小。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滴水落地的地方，正好是巽位对应的坐标点。
水渍慢慢扩散。
在接触到一道极细的裂缝时，突然停止流动。
然后，一缕黑烟，从裂缝里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