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边吹来。
楚玄霄的右手还握着膝盖，指节发白。他没睁眼，呼吸平稳，像在打盹。可那条被茶水画出的直线，在石桌上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灵流震的。
城墙上原本焦黑的断门边缘，忽然浮起一层灰雾。雾气扭曲着往上爬，像是有东西在底下顶上来。几块碎石自己动了，滚到一起，拼成半个蛇头的模样。
守城的修士们没人注意到。
他们靠在墙根下喘气，有的低头看手，有的揉太阳穴。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人突然抬头，眼神发直，嘴里念叨：“它还没死……它在笑……”
旁边人拍他肩膀：“你发什么愣？”
那人猛地回头，瞳孔缩成针尖，又很快恢复正常，“没事，就是头晕。”
这时，城墙高处的灰雾炸开了。
九个蛇头凭空出现，悬在半空，脖子连着看不见的身体。它们一齐张嘴，声音却只有一个。
“楚玄霄——你斩不断我的影子。”
话音落，九张嘴同时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没有血肉，只有骨头拼成的脸在笑。
楚玄霄睁眼。
金瞳一闪即逝。
他左手不动，右手从腰间摘下一个小布包，甩手扔出。布包飞到半空裂开，陈年普洱的茶叶散了一天，茶香猛地扩散。
香气碰到蛇影的瞬间，每一片叶子都变成小剑，细如毫毛，密如雨点，全部扎进九个蛇头的咽喉。
蛇头发出刺耳的嘶叫，脖子剧烈扭动，想躲。但那些小剑跟着转，追着刺，直到第九下穿透最后一颗头颅。
灰雾崩解。
蛇影炸成无数光点，四散飘飞。
可就在消散前，几片黑色碎片从体内飘出来，像烧坏的纸片，打着旋儿往人群飞去。
楚玄霄指尖轻弹桌面。
一道无形气流扫过守城修士头顶，把所有碎片吸到自己掌心。他手掌合拢，闭上眼。
识海里立刻跳出画面：一座地下祭坛，石台中央摆着一具人形傀儡。那傀儡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九头蛇的血正顺着铜管滴进傀儡眼睛，有个声音在低语：“心魔咒成，神魂归位。”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
楚玄霄睁开眼，眉心微跳。
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响起：【检测到心魔咒，返还清心咒大成】。
他没反应，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散在空气里，别人闻不到味道，但靠近他的几个修士突然觉得脑袋一清。刚才那种昏沉感没了，耳朵也不嗡了。
有人摸了摸脸，“奇怪，怎么一下子舒服了？”
另一个说：“可能是休息够了吧。”
他们不知道，刚才已经有三个人盯着地面傻笑，嘴里重复说着“杀”字，直到那股气息扫过才清醒。
楚玄霄重新靠回石凳，左手搭膝，右手放回桌面。姿势和之前一样，但他现在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种粘稠感还在。
不是灵力。
是念头。
有人在用某种方式往这里送恶意，像往水里倒墨汁，一点点染黑人心。
他低头看茶壶。
壶底那道裂纹还在，但这次，裂纹边缘泛出一点暗红，像是渗了血。
他不动声色，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新茶。水刚入杯，表面就浮出一圈波纹，不是晃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吹了口气。
茶面平静下来。
远处，守城的修士开始走动。有人去检查断门，有人清点伤员。一切看起来恢复正常。
但楚玄霄知道不对。
刚才被吸进他掌心的那几片记忆碎片，有一角没完全消失。它卡在识海角落，像一根刺，扎一下，闪一下画面。
画面还是那个祭坛。
但这次多了一个人影站在台边。
背对着他，穿白袍，手里拿着箫。
箫没吹，但楚玄霄听见了声音。
一个字。
“等。”
他放下茶杯。
杯子碰桌的瞬间，整段城墙的地砖都震了一下。裂缝中冒出一丝黑烟，马上又被风吹散。
没人发现。
除了那个之前说“头晕”的蓝袍年轻人。他现在蹲在地上，手指蘸着汗，在砖缝里画圈。画着画着，嘴角翘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九头蛇的头。
楚玄霄看了他一眼。
没出声。
只是把茶壶盖轻轻合上。
盖子落下的刹那，青年手一抖，指甲劈了，血滴在图案上。他眨了眨眼，低头看手，一脸茫然，“我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来，摇摇头，走开了。
楚玄霄闭上眼。
识海里，清心咒自动运转。那层由返还获得的清净之力在他经脉里循环，顺带扫过周围十丈内的空气。凡是沾上这股气息的人，都会短暂清醒。
但这不是长久办法。
心魔咒不靠身体传播，靠情绪。恐惧、怀疑、愤怒，都是它的养料。只要有人心里生出负面念头，它就能钻进去，慢慢改掉人的意识。
他刚才那一击用茶香化剑，破的是实体残影。
真正的敌人，还在外面。
而且已经盯上这里了。
他想起刚才碎片里的画面。
那具傀儡的脸，是他。
血魔老祖不需要打败他。
只需要让别人相信他已经疯了，就够了。
到时候，不用出手，整个青岩城都会把他当成威胁。
他睁开眼。
茶杯里的水又起了波纹。
这次，是映出了他自己。
但镜像中的他，嘴角比实际动作快了半秒，先弯了起来。
他伸手端杯。
指腹碰到水面时，影像碎了。
他喝了一口茶。
温度刚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修士抬着担架往城下走。没人回头看茶摊。
楚玄霄放下杯子，左手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一小片刚才没烧尽的碎片。他没让它彻底消散，留了一点作引子。
只要对方再动一次手，他就能顺着这条线，反找回去。
他重新闭眼。
姿势放松，呼吸悠长。
像在休息。
实际上，神识已经铺满整段城墙。
每一寸地砖，每一块碎石，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他感知范围内。
他在等。
等下一个异常。
等下一个不该出现的画面。
等下一个笑得太早的人。
风又吹过来。
茶壶口飘出一缕热气。
气流升到半空，突然拐了个弯，朝着城墙东北角飘去。
那里站着一个守夜人，正靠着墙打哈欠。
热气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打了第二个哈欠。
然后第三个。
第四个的时候，他的嘴没合上。
眼睛翻白，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逃不掉的。”
楚玄霄睁开眼。
右手抬起，指向那个守夜人。
一道茶气无声射出，打入对方眉心。
守夜人身体一僵，扑通跪地。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眼神恢复清明，“我……我刚才怎么了？”
楚玄霄没答。
他盯着那人身后墙面。
刚才那股黑烟，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按在裂缝上。
温度很低。
不是石头该有的冷。
是死气。
他收回手，指尖发麻。
系统没有提示。
说明这东西还没构成直接攻击。
但它在试探。
一遍遍释放微弱的心魔波动，看谁能被影响。
楚玄霄回到石凳坐下。
他知道，对方不会停。
这种招数，越压越强。
但他不能主动出击。
一旦离开这里，城墙防线就缺了主心骨。
他只能守。
守到对方忍不住现身。
守到那根线绷断。
他拿起茶壶，准备续水。
壶刚倾斜，水流还没落下。
茶面突然映出一张脸。
不是他。
是那个傀儡。
睁着眼，嘴角裂到耳根。
壶中水剧烈晃动，差点泼出来。
楚玄霄的手稳住了。
一滴水，落进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