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斑喉咙里的低吼还没散，鼻尖已经撞上了那片扭曲的空气。它前腿发力，瘸着的右腿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像炮弹一样冲出去，一口咬在空间裂缝边缘。茶梗编的眼罩被气流掀飞，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楚玄霄站在原地没动，左手还虚握着海神三叉戟，雷光在指尖跳了几下，熄了。
“咔。”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也不是金属，像是冰层裂开时那种清亮的断裂声。阿斑咬中的地方炸出一片细碎金光，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从裂缝里弹出来，被它死死叼住，牙齿嵌进去半分。
晶体表面浮起一层波纹，紧接着——画面出来了。
百年前的战场，天是黑的，云在燃烧。少年模样的楚玄霄披着破烂道袍，手里剑断了一半，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焦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他背后站着个白发老者，青袍宽袖，背影瘦得几乎要被风刮走。老者抬手，没念咒也没结印，就那么随意一划，一道金虹从指尖射出，劈进漫天魔影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两人背靠背站着，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护道之路，不在无敌，而在不弃。”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直接凿进现在的楚玄霄脑子里。
画面没了。晶体化成粉末，顺着风飘散。阿斑松口，甩了甩脑袋，右眼前空荡荡的，茶梗眼罩早就不知飞哪去了。
楚玄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句话响起的时候，他胸口闷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锤子轻轻敲了下心口。他没去揉，也没皱眉，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呼吸慢了半拍。
左手缓缓松开。海神三叉戟消散，最后一缕雷光钻进掌心不见。
他闭上眼。
那句“不弃”在他识海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三百年的记忆像一层厚灰盖在上面，但他没去擦，也没试图推开。他只是让这句话自己响，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它不再是别人说的，而是从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
混沌识海开始震。
不是剧烈翻腾那种，而是像深水底下有东西要浮上来，一圈一圈往外漾波纹。他站着不动，外套领口被无形的风吹得微微晃，碎发底下，金瞳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
背后空气突然变重。
一道轮廓缓缓浮现，高大，挺拔，依旧是那袭青袍。没有五官，看不清脸，但那股气息熟得让他右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法相没看他，只抬手，握住虚空里的一把剑。
剑很普通，木柄铁刃，连灵光都没有。
但它一出现，四周乱流全停了。空中残留的时间褶皱像被熨斗压过，一点点展平。法相举剑，动作缓慢，像教徒弟那样，一寸寸往前送，最后猛地一刺——
“轰！”
剑气不是直线飞出去的，而是像瀑布倒灌，从高处砸下来。金虹所过之处，空间像玻璃一样裂开，黑雾炸成灰烬，东南方那片废墟正上方，一道竖着的裂口凭空出现，足有三丈高，边缘还在滋啦作响。
裂口后面，露出半截石门。
埋在地下的那种，边角被土盖住，只能看见中间一块平整的石面，上面刻着残缺符文。那些纹路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但楚玄霄一眼认出来了——和他腰间玉佩背面的图案，对得上一半。
系统提示在他识海里闪了一下，没声音，也没震动，就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张便条：【触回忆返“师尊剑意”】。
他睁开眼。
金瞳深处还有点晃，像是刚从深水里抬头换气。他没去看石门，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剑不是幻觉，也不是投影，是实打实的力量回流。万倍返还系统静悄悄运转，没提醒，没特效，但它确实动了——他给了世界一段记忆，世界还了他一道剑意。
阿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耳朵抖了抖，鼻子朝石门方向嗅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确认安全。
楚玄霄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停在距离石门五米的位置，没再靠近。裂口边缘还在冒电火花，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三次。
然后他抬起右手，不是去推，也不是去摸，就是悬在半空，离门面三十公分左右。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一秒。
两秒。
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没收回手。
阿斑也没催，只是坐得更稳了些，尾巴贴地，右眼前空荡荡的，像等着主人给它重新编个眼罩。
远处，一只乌鸦从断墙上飞起，翅膀扑棱声划破寂静。
楚玄霄的手指动了动。
掌心下方，空气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了一个看不见的掌印。那块区域的温度骤降，凝出一层薄霜，顺着他的指尖往下爬，直到冻住袖口的一根线头。
石门上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
很弱，就一瞬，像是电池快没电的灯泡闪了下。但足够了。
他垂下手，转身。
不是离开，而是侧移半步，站到阿斑正前方，挡住它看向石门的视线。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茶梗，随手在掌心绕了两圈，然后抬手，重新系在阿斑右眼前。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茶梗绑好，阿斑甩了甩头，没挣，也没叫，只是鼻孔张了张，眼睛盯着他。
楚玄霄直起身，又看了一眼石门。
这次，他没再抬手，也没说话。他就这么站着，棉麻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肩膀，碎发遮住金瞳，整个人像一尊刚从旧庙里搬出来的石像。
焦土中央，一人一狗，静止不动。
石门裂口边缘的电火花渐渐弱了，黑雾不再涌出。风卷着灰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尘土的味道，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气。
阿斑耳朵突然立起。
楚玄霄眼皮也没抬。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也知道那扇门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开。
但他不动。
也不能动。
有些事，不能急。
就像当年师尊教他泡茶时说的——水没沸，茶叶沉不住；火太猛，茶香就焦了。
他现在闻到了点味道。
不是茶。
是铁锈混着旧纸的气味。
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脚没挪。
手垂着。
呼吸平稳。
阿斑蹲坐着，鼻尖朝前，尾巴贴地，耳朵一抖一抖。
风停了。
灰落了。
焦土之上，只剩下一扇刚被劈开的门，和两个等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