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手指还搭在粗陶茶壶的壶身上,温热的触感没散。风从旧土高台吹过来,带着金属摩擦似的杂音,可当他迈出那一步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回头。
脚尖落地的瞬间,人已在茶摊石桌前站定。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晃了两下,像是刚反应过来有人来了。桌上那杯冷掉的茶还在,茶面浮着半片叶子,纹丝未动,仿佛时间在这儿打了个盹,等的就是他回来。
阿斑从石凳底下钻出来,瘸着腿蹭到他脚边。脏毛沾着露水,右眼上的茶梗眼罩歪了一截。它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粗陶壶——就是那个被无数人碰过、拍过、偷拿又被系统强行扔回来的破壶。壶口朝上,空得能照见天光。
它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像在说:“你终于肯回来了?”
楚玄霄弯腰捡起壶,指尖刚触到底部,壶身就轻轻震了一下。一圈涟漪状的符文从内壁泛起,转瞬即逝。没人看见,连阿斑都没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系统在点头。
“嗯,我回来了。”
张三的出租车是听着动静来的。
车还没停稳,引擎就发出“突突突”的咳嗽声,像跑了三千公里没换机油的老拖拉机。车顶那块led广告牌闪了几下,终于亮出字来:“玄霄特供退休茶买一送十”。字体是那种广场舞大妈最爱的荧光粉,跳得人眼睛疼。
车窗摇下来,张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水泡黄的牙:“老板,上市啦!昨儿直播切片放出去,十分钟抢空五百单,后台都炸了。有个大学生非说这茶能治秃头,下单附言写‘求哥哥救我发际线’。”
他说着递出手机,屏幕上弹幕翻滚:“老公看我!”“今天也想喝一杯茶。”“我们会一直等你!”
楚玄霄没接手机,只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抛过去。
张三一把接住,低头一看,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小字:“赠司机张三——谢你当年挡那一枪。”
他愣住,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没说话,默默把车靠边停好,拉了手刹,坐回副驾,拧开保温杯,倒了点热水进去,再小心翼翼撕开茶包,抖了抖,把茶叶撒进去。
茶香立刻飘了出来,不是什么灵雾缭绕的异象,就是一股子老灶台炒过的焦香,混着点山雨前的青草味。
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却舍不得吐,就这么含着,眼眶有点发红。
楚玄霄已经坐下,石凳还是那张缺了角的旧货,坐下去时发出“嘎吱”一声。他掀开壶盖,从怀里摸出新采的茶叶,叶片边缘带锯齿,叶脉发紫——是昨晚阿斑从后山叼回来的,据说是某座荒庙废井边长出来的怪树叶子,凡人喝了会腹泻三天,修士喝了能通三天关窍。
他不管这些,往壶里倒水,生火,煮茶。动作慢条斯理,像三十年的老茶贩子,一招一式都不带慌。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开始冒泡,茶叶在沸水里打着旋儿舒展。
就在第一缕茶烟升起来的时候,他背后空气微微扭曲。
一道影子缓缓浮现——起初是模糊的轮廓,接着拉高、变宽,最终显出一个披星河长袍、执权杖、踏时间长河的法相。银蓝光芒映得四周石板泛冷光,因果镜虚影一闪而过。
天地间响起低语,不是谁在说话,而是规则本身在问:
“你真的甘于平凡?”
那声音没有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斑耳朵一竖,猛地转身低吼,獠牙外露,却不敢扑上去。
张三握紧保温杯,手背青筋暴起,但没下车。
楚玄霄没抬头。
他只是伸手,用茶铲轻轻搅了搅壶里的茶叶,等水色转深,才慢悠悠盖上壶盖。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背后的法相开始褪色。
光芒像退潮一样缩回去,身形缩小,衣袍化作粗布麻衣,权杖变成一把炒茶铲,因果镜碎成点点尘光,洒落在他肩头,又落进茶壶的热气里。
最后,那道影子静静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脚卷到脚踝,手里拎着个竹编茶篓,像个赶早市的老农。
它不再发光,也不再震慑人心。
它只是他的影子。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归隐返“凡俗之心”】。
他没看。
他知道这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壶茶能不能泡出小时候师尊煮的那种味道。
树杈上那台老旧摄像机突然自己开机了。
镜头对准他侧脸,自动调焦,画面轻微晃动,像是有人刚装上去。屏幕角落跳出一行字:【玄霄哥哥】正在直播。
信号不太稳,画面卡了两秒,恢复后弹幕开始缓慢刷出:
“老公看我。”
“今天也想喝一杯茶。”
“我们会一直等你!”
最后一条刷出来时,楚玄霄抬了下眼皮,朝着镜头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丝笑。
不是那种“我乃仙尊”的睥睨一笑,也不是“尔等蝼蚁”的嘲讽笑,就是街坊邻居见面时,认出熟人那种淡淡的、懒洋洋的笑。
阿斑趴回他脚边,头枕前爪,右眼茶梗眼罩随呼吸轻轻起伏。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犬齿,然后闭上眼,像是终于能安心睡一觉了。
张三还在喝他的茶,保温杯快见底了,他舍不得添第二泡,就这么捧着,暖着手心。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有人在吃宵夜,有人在加班,有情侣在吵架,也有孩子抱着作业本哭。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刚才有一场关于“秩序与平凡”的抉择,在无声中落下帷幕。
也没人知道,那个坐在破茶摊前煮茶的男人,刚刚拒绝了一个宇宙级系统的邀请。
更没人知道,他的茶壶底下,正贴着一张从快递盒上撕下来的标签,写着:“已签收,无需退货”。
楚玄霄提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澄黄,叶沉底,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吹了两下,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望向远方。
天边有星缝,细得像针扎出来的孔。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有什么正在等着被打开。
他坐着,不动,不语,不走。
茶烟袅袅,绕过石桌,缠上阿斑的尾巴尖,又飘向张三的车窗缝。
摄像机还在录。
弹幕还在刷。
“我们会一直等你!”
他听见了。
也记得。
壶里的水,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