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劈在旧土边界，沙粒泛着铁锈色。楚玄霄仍立于阵心，影子拖得老长，像根钉进地底的桩子。腰间茶壶静垂，壶底那道裂纹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里头轻轻挠。
风忽然变了味。
原本干燥的沙尘裹上一股腥气，像是陈年血块在鼻腔后化开。楚玄霄眼皮一跳，系统提示无声浮现：【血雨触发“腐蚀危机”】。
他没动，只是右手食指在裤缝边轻轻一勾。
下一秒，天边乌云翻涌，不是黑，是暗红，像一块被泡烂的旧纱布盖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打在残剑虚影上，发出“嗤嗤”声，腾起青烟。雨水顺着阵法金线流淌，所过之处，符文剥落如鳞片。
“盟主！”
一声嘶吼从西侧炸响。小门派代表连滚带爬冲来，道袍湿了半边，脸上被溅出几道红痕，肿得发亮。他扑通跪倒，双手撑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血雨……血雨把护山大阵咬穿了！东三节点裂了口子，灵流正在外泄！”
他身后，淡金色光幕果然出现缺口，蛛网状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雨滴落在裂口边缘，金属般的光泽迅速变灰、软化，像蜡油一样往下淌。
楚玄霄目光扫过，不动声色。
这时秦无涯已闪身至阵前，怒喝一声：“何方邪祟！”双袖猛然挥出，渡劫期灵力轰然爆发，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灵盾，横亘在破损阵法前方。
血雨砸落，灵盾剧烈波动，表面泛起无数涟漪。可不过三息，第一滴血雨穿透防御，“嗤”地一声蚀穿秦无涯右袖，留下个焦黑破洞。
老头愣住，低头看袖口，眼神像是见了鬼。
“这……”他喉咙滚动，声音压低，却止不住发颤，“这血雨连渡劫期都挡不住？”
话音未落，第二滴雨落下，正中破洞边缘，布料“刺啦”一声继续溃烂，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秦无涯猛地抽手后退，掌心拍向伤口，灵力封堵，额角已冒出冷汗。
周围值守修士纷纷抬头，脸色煞白。
“老祖都挡不了？”有人喃喃，“我们这点修为算个屁啊。”
“快撤吧，再不走命都没了！”
骚乱像野火燎原。几个元婴修士转身就想跑，脚步刚挪，脚下阵法金线突然嗡鸣，一道微光扫过，众人齐齐僵住——竟是阵法自带禁制，未经许可不得擅离。
恐慌更甚。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说好联盟共守，结果让我们当炮灰？”
“盟主呢？装什么深沉！赶紧想办法啊！”
楚玄霄这才缓缓转身。
他动作不急，像是只是换个姿势晒太阳。可当他目光扫过人群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抬手轻轻拍了下腰间空茶壶。
“咚”一声闷响，不高，却像敲在所有人脑门上。
壶身震颤，隐约有古钟虚影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随即，他淡淡开口：“慌什么？混沌钟可不是摆设。”
语毕，不再多言，负手而立，重新望向血雨深处。
众人屏息。
那句话像是一瓢冷水浇在滚油锅上，炸得人心乱跳。可偏偏又奇异地压住了躁动——他说得那么随意，好像血雨不过是天上漏了个水管，拿桶接一下就行。
小门派代表还跪在地上，手指抠着沙地，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抬头看向楚玄霄背影，嘴唇哆嗦：“盟主……那阵眼缺口……要补吗？”
楚玄霄没回头：“补什么？它还没破。”
“可灵流在漏！再这样下去，整个东环都会崩——”
“崩不了。”楚玄霄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家阵法是纸糊的，还是我这儿的茶渣砌的？一点风雨就喊爹叫娘。”
小门派代表噎住，脸涨成猪肝色，却不敢反驳。
秦无涯站在一旁，右袖破洞随风晃荡，露出半截发红的手臂。他盯着楚玄霄背影，眼神复杂，有惊、有疑、还有种说不出的依赖。
“盟主……”他迟疑开口，“这血雨来历不明，腐蚀性极强，若持续不断，恐怕——”
“恐怕什么？”楚玄霄终于侧过半张脸，金瞳掠过一丝微光，“你堂堂渡劫期，连场雨都扛不住，还好意思谈‘恐怕’？”
秦无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憋得满脸通红，想发火，又硬生生咽回去。他知道，眼前这位爷，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事情在他掌控之中。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吓人。
他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破损的袖口，心里嘀咕：老子当年渡劫时雷劈火烧都没破过衣裳，今天倒让一场雨给开了光？
血雨仍在下。
残剑虚影被腐蚀得只剩骨架，摇摇欲坠。阵法金线黯淡无光，像条条干涸的河床。东三节点的裂口扩大了一圈，边缘不断剥落，可始终没有彻底崩塌。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替它撑着。
小门派代表察觉异样，眯眼细看，忽然浑身一震：“等等……那裂口……它停了？”
果然，裂缝扩张到某个临界点后，竟诡异地停滞下来。雨水依旧在腐蚀，可每蚀掉一分，就有细微的金光从裂缝深处渗出，像自动修补的焊条，缓慢弥合破损。
“是……是他在维持？”小门派代表声音发抖，看向楚玄霄背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神仙。
秦无涯也注意到了，瞳孔微缩。
他太清楚这套阵法的极限在哪——别说渡劫期出手，就算再来三个他这样的老怪物联手，也不可能做到“边腐边补”还不动用任何灵力波动。
可楚玄霄就站那儿，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混沌钟……”秦无涯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远处，几个原本打算硬闯禁制逃跑的修士，此刻也安静下来，默默退回岗位。有人偷偷摸出传讯符，手伸到一半，又悄悄塞了回去。
他们不傻。
刚才那一幕明摆着：外面是死路，留下，至少还有个能扛事的。
楚玄霄依旧站着，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沉静的金瞳。他望着血雨尽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腰间茶壶轻轻晃了一下。
壶底裂纹的温度，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