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楚玄霄闭着眼,呼吸平稳,左手搭在粗陶茶壶上,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远处焦土还在冒烟,空气中残留着铁锈味和烧焦符纸的气息。
他忽然睁眼。
金瞳映出天际——原本零星飘落的血雨骤然加剧,云层翻涌如沸水,猩红气流自四面八方汇聚,在旧土边界上方形成一道旋转的血色风暴。风速越来越快,裹挟着腐蚀性血雾,像一张巨口朝着地面咬来。
第一波血风扫过残骸,插在地里的断戟瞬间被蚀出蜂窝状孔洞,剑阵留下的九道剑痕也开始融化,边缘冒着青烟。草木接触风暴边缘立刻枯萎发黑,连大地都被刮去一层皮。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危机升级返“混沌钟·实体”】。
虚空震动。
一口青铜巨钟自楚玄霄头顶缓缓浮现,通体暗沉,表面铭文流转,似有若无的光晕在钟身游走。钟未响,仅凭存在便令空间扭曲,空气凝滞如冻住一般。钟口朝下,正对血色风暴中心,钟身上赫然刻着四个古字——“众生同力”。
秦无涯刚从远处赶来,本想问句“老祖宗您这茶喝完没”,结果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压力掀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手掌撑地才没啃泥。他抬头一看,渡劫期的灵觉瞬间炸开警报,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沐清歌原本正蹲在茶摊西侧调试设备,刚才那场大战她录了个全程,准备剪个“玄霄哥一剑封神”特辑。可镜头刚对准天空,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她整个人被一股音波类冲击掀翻,后背撞上石桌,双肩包甩出去两米远,摄像头却还开着,仰拍视角正好锁定悬浮的巨钟。
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一瞬,等恢复焦点时,瞳孔猛地收缩。
钟上的“众生同力”四字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笔画都在呼吸,像是某种古老契约的具象化。她本能地想抬手摸项链,却发现手指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体内某种东西在共鸣。
血色风暴撞上了钟鸣结界。
第一声钟响没有声音。
至少人类听不到。
但所有感知敏锐的人都感觉到脑仁一震,像是有人用钝器轻轻敲了下头骨。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光晕自钟口扩散而出,所过之处,风暴如遇烈阳冰雪,瞬间倒卷溃散。那些由怨灵与煞气凝聚的猩红气流发出类似哀嚎的嘶鸣,扭曲挣扎,最终化为漫天血雾飘落,像一场突兀终止的红色暴雨。
秦无涯双手撑地,体内灵力乱成一团,像是被人拿勺子搅过的豆浆。他堂堂渡劫期大能,居然被一声钟响震得经脉错位,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跪坐在地,脸色发白,额角冒冷汗。
“我……我没得罪它吧?”他喃喃,“我只是来蹭杯茶……”
沐清歌仰躺着,直播镜头仍朝天,画面中是那口悬停的混沌钟,背景是逐渐放晴的夜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她不是被吓哑的,是意识到一件事——这钟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御阵法,它更像是一种规则宣告。
就像有人在天地间贴了张告示:此地禁止打架。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搐。作为主播,她见过太多装逼场面,什么“我乃某某真传”“今日必斩你于剑下”,结果全被楚玄霄这一手比下去了。人家都不用动手,连嘴都没张,就靠一个系统自动返还出来的钟,直接把天象级危机按在地上摩擦。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直播时总说“玄霄哥哥肯定是隐藏大佬”,现在看,压根不是“大佬”能形容的。这家伙怕是连天道都算计进去了。
钟声余波散尽。
天地安静得离谱。
刚才还呼啸的风暴没了,只剩下轻风拂过焦土的声音。混沌钟依旧悬在楚玄霄头顶,纹丝不动,铭文微光流转,像在待机。他本人站在原地,衣角都没乱,右手轻轻抚过茶壶盖,确认它还在原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狂笑,就是很平常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现在,该你们体会真正的和平力量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可在场两人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直接印在脑子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秦无涯浑身一激灵,差点又坐地上。他修行一百八十多年,听过雷劫之音,听过天魔低语,也听过古佛讲经,但从没听过一句话能把“和平”说得这么有压迫感的。
他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哪是和平?这分明是“你不许动,动就打死你”的和平。
沐清歌终于缓过劲来,撑着手肘想坐起,结果脑袋一晕,又躺了回去。她望着天空,混沌钟的倒影映在她眼里,那四个字反复闪现。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直播标题都太low了。什么“探秘修仙圈”“民间高人实录”,完全不够格。
这地方,应该叫“世界规则测试点”。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看看弹幕刷到哪了,结果屏幕一亮,满屏都是:
【卧槽刚才那钟是什么?!】
【我耳机炸了!!】
【玄霄哥哥背后有组织吗?这钟看着不像个人能有的】
【姐妹们快截图!这要成表情包了!】
【那四个字啥意思?“众人一起用力”?】
【不是,是“众生同力”,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救命,我刚在阳台晾衣服,看到天上有个钟,我以为我幻觉了】
【不是你,我家楼下广场舞大妈集体抬头,领舞的扇子掉了】
沐清歌盯着弹幕,忽然笑出声。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太荒诞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楚玄霄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越低调,别人薅他越狠,他反而越强。
这才是最妖孽的地方。
秦无涯终于勉强站起,腿还有点软。他抬头望着那口钟,眼神复杂。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是修复玄天宗护山大阵,现在看来,格局小了。眼前这个茶摊主人随手召唤的东西,怕是能把十个护山大阵当锅盖使。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钟能借我研究三天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问,是突然觉得——问了也没用。这种级别的东西,连碰一下都可能遭反噬。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撑地的手掌,发现掌心被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正往外冒。他皱眉,正想运功止血,却见一滴血刚渗出,就被空气中无形的力量蒸发,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愣住。
再抬头看那钟,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钟不只是防御,它在净化。或者说,它在强制执行某种秩序——任何带有攻击性的能量、情绪、行为,都会被自动抹除。
难怪血色风暴扛不住。
这不是对抗,是降维打击。
楚玄霄依旧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他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像是在试茶温。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金瞳,平静得不像刚镇压了一场天灾。
混沌钟静静悬浮,钟身微光流转,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新坐标。
沐清歌终于坐了起来,背靠着石桌,手里还攥着手机。她抬头望着钟,又看向楚玄霄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修仙者”。
他更像是——规则本身。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玄霄哥哥”,但最终没出声。
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风又吹了起来,这次是正常的风,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息。焦土之上,几株嫩芽正从裂缝中钻出,绿得扎眼。
混沌钟依旧悬着,像一枚钉入天空的图钉,宣告着某种不可违逆的秩序。
楚玄霄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下茶壶。
壶盖微微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