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不是渐停,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草尖悬着的雨珠凝在半空,连远处金光罩边缘飘散的血雾都僵住不动。楚玄霄搭在茶壶上的左手忽然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咔”声。
地底传来震动。
咚、咚、咚——像有人用巨锤砸城门,一下比一下急。碎石从坡上滚落,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眼皮掀开一条缝,金瞳扫过西北方向。地脉震颤频率不对,不是野兽奔袭,也不是地震前兆,是成建制的修士踏阵而来,千人以上,步伐统一,杀意压得大地都在发抖。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大战触发“诛仙剑阵·全开”】。
他没动,右手仍垂在膝上,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下壶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在试音。
三里外,黑潮破夜而至。
血盟联军来了。
前排是清一色赤甲步卒,肩扛血纹长戟,脚踩铁靴,每踏一步地面就裂出蛛网状裂痕。中间是浮空战车,九头异兽拉着青铜战辇,车上立着血旗,旗面绣着扭曲的人脸图腾,随风鼓荡时竟像在抽搐低语。后方则是各派附庸——合欢宗的粉纱弟子、万毒门的绿袍蛊师,还有不知从哪挖出来的古尸傀儡,关节处挂着锈铃,走起来哗啦作响。
最前方那人白衣胜雪,袖口绣着暗红经脉纹路,正是血魔老祖。他负手而立,脸上还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笑,仿佛不是来攻城,而是来超度亡魂的。
“楚道友。”他声音不高,却穿透百丈距离,清晰落在茶摊上,“你守这一亩三分地,也守得太久了。”
楚玄霄终于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刚睡醒伸懒腰。他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右掌平推而出,掌心对准天空,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层炸开十道口子。
紫电如龙,缠绕着九柄巨剑虚影从天而降。剑身通体漆黑,剑脊刻满古老符文,剑尖入地三尺,围成环形阵列,将整个旧土边界笼罩其中。空气嗡鸣,地面寸寸龟裂,草木接触剑气边缘立刻化为飞灰,连金光罩都被这股威压逼得向内收缩了一圈。
第一波先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扫而过的剑气削成两截。血雾冲天而起,残肢飞溅,惨叫声连成一片。后排修士想结阵防御,可剑阵根本不分敌我,只要踏入百丈范围,立刻被锁定绞杀。有人祭出法宝盾牌,刚撑起护光就被斩断,连人带器劈成整齐的四块。
血魔老祖脸色变了。
他双袖猛然甩出,血罡翻涌,凝聚成一面直径十丈的猩红巨盾,硬生生扛住三道斜劈而下的剑影。轰隆巨响中,他连退七步,每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脚下蛛网裂痕蔓延十几米远。
第四道剑气偏了角度,擦着他左肩掠过。
“嗤——”
雪白长衫齐肩而断,半截衣袖被气流卷上半空,像片枯叶般打着旋儿飘远。他低头看去,断口平整如镜,连一丝毛边都没有。再抬眼望向那九柄悬浮于空的巨剑,剑身流转的符文竟与传说中一模一样——每一笔都带着镇压诸天的意志,每一道纹路都铭刻着“非仙即诛”的法则。
他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没了伪装的从容:“这……这是真正的诛仙剑阵?”
没人回答他。
楚玄霄站在原地,衣袍未动,连发丝都没乱一根。他右手缓缓收回,轻轻抚过粗陶茶壶表面,指尖触到一道新出现的裂纹——极细,但温度烫得吓人。他眯了下眼,又睁开时,金瞳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紫芒,转瞬即逝。
战场上,剑阵仍在运转。
剩余血盟修士已开始溃逃,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头顶总有剑影锁定。一人跃起想御剑突围,刚离地三尺就被垂直落下的剑气钉回地面,尸体插在焦土上,像根烧焦的木桩。另一人躲进战车底部,结果整辆战车连同拉车的异兽被横向斩断,断裂面光滑如镜。
血魔老祖咬牙,双手结印,血雾在他周身凝聚成八条怨灵锁链,试图缠住最近的一柄巨剑。锁链刚碰上剑身,立刻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眨眼间化为黑烟消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撤!”他终于下令,声音沙哑。
联军残部如蒙大赦,掉头狂奔。战车调头太慢,直接被遗弃在原地,车轮还在空转。那些粉纱弟子和蛊师顾不上形象,有的连滚带爬,有的甚至当场撕碎符箓启动遁术,整个人炸成一团绿雾逃走。
血魔老祖最后一个离开。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茶摊方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但他没再说话,只是挥手卷起残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硝烟弥漫。
战场只剩焦土与残骸。断戟插在泥里,刃口卷曲;破碎的储物袋散落各处,露出半截玉简和干瘪的丹药瓶;最远处,那辆青铜战辇被拦腰斩断,断裂处还冒着青烟,车顶镶嵌的血玉骷髅头裂成两半,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天空。
楚玄霄没追。
他慢慢坐回小凳,左手重新搭上茶壶。壶身依旧温热,但那道裂纹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端起面前那杯冷茶,吹了口气——其实没必要,茶早就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
水有点涩,估计是茶叶泡太久的缘故。
远处,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几片烧焦的纸灰飘到茶桌上,落在他手边,其中一片还粘着半粒没燃尽的红色丹药粉末。他看也没看,手指一弹,纸灰簌簌落下,混进泥土。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九柄巨剑虚影缓缓升空,顺着裂缝退回云层。紫电收束,乌云合拢,天空恢复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面那一圈深深嵌入大地的剑痕,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他伸手摸了摸茶壶盖,确认它还在原位。
然后闭上眼,呼吸放慢,重新进入守势。
衣角没沾血,鞋底没踩尸,连袖口都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一场屠杀,不过是别人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