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还在飘。
不是那种能把人活活呛死的浓烟,也不是上一章里那种能把灵力都腐蚀成黑水的毒瘴。现在这玩意儿,像是被混沌钟第三响震碎了魂,只剩下些残渣在空中晃荡,红不红灰不灰的,像谁家厨房忘了关火,烧焦了锅底冒出的那股子闷烟。
风不大,但吹得动草尖。
之前连根毛都没长出来的焦土上,真冒出了嫩芽。绿得还挺嚣张,一厘米不到的高度,偏偏挺直了腰杆,仿佛在说:我来了,别拦我。
就在这片刚喘过气的土地边缘,一团血雾突然剧烈翻滚。
“咳——!”
一声闷咳炸出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雾里踉跄冲出,膝盖一软差点跪地,硬是用剑拄着才没倒下。他浑身发抖,道袍左袖已经烂成布条,护体灵光闪得跟接触不良的日光灯似的,明一下灭一下,眼看就要彻底歇菜。
他是玄天宗弟子甲。
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死地里爬出来的,只记得耳边全是嘶吼和爆炸声,同门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想拉他,手刚碰到就被血雾蚀穿了掌心。他不敢停,只能往前冲,直到听见那三声钟响,然后世界安静了一瞬——就是那一瞬,他拼了命往外跑。
可血雾没死透。
最后一段路,它像有意识一样缠上来,贴着他后背往脖子里钻。他本能地抬手护住脖子,那里挂着一枚佛珠。
灰扑扑的,八颗,串在一条磨损严重的麻绳上,看着比街边十块钱三串的还寒酸。这是几天前他在茶摊外等楚玄霄施舍“悟道茶”时,对方顺手扔给他的:“拿着,辟邪。”
他当时差点笑出声。
玄天宗堂堂正统,什么法宝没见过?结果靠个地摊货保命?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手指触到佛珠的刹那,整串珠子猛地一烫,随即金光暴涨!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沉稳、厚重、带着温度的光,像是老和尚敲了三十年的木鱼突然开了口。光芒自珠体蔓延而出,瞬间在他周身凝成一个半透明的球形屏障,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血雾撞上去,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雪落在热铁板上,转眼化作缕缕青烟散开。
弟子甲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还贴在屏障表面。掌心传来一股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力道,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和死亡之间。
他又抬头,看向周围。
刚才还步步紧逼的血雾,现在绕着屏障打转,根本不敢靠近。哪怕最边缘的一丝红气试探性地蹭过来,也在接触瞬间蒸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这比我的护体灵光还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无涯慢悠悠走来,靛蓝道袍上的补丁在微光下格外显眼。他看了眼弟子甲,又看了看那枚仍在泛光的佛珠,嘴角一扬:“傻小子,这可是盟主亲手炼的。”
弟子甲猛地抬头:“盟主?您说……楚前辈?”
“不然呢?”秦无涯哼了一声,走到离屏障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却越过弟子甲,望向远处那个静立的身影,“你当他是摆茶摊的普通青年?呵,能让他随手一丢就是宝的东西,你还敢嫌丑?”
弟子甲没说话。
他盯着佛珠,脑子里乱得很。
那天他蹲在茶摊外,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喝一口“能通经脉”的茶。楚玄霄坐在小凳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看都不看他一眼。后来有个小孩不小心把果汁洒在他鞋上,他也没生气,只是低头擦了擦,顺手从壶底摸出这串佛珠,往人群里一抛:“谁接着归谁。”
他抢到了。
当时还以为是安慰奖。
现在才知道,这是救命符。
他双手仍贴在屏障上,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强者”这两个字。不是法相天地,不是飞剑斩山,而是那种——你甚至没看他出手,你的命就已经被改写了。
秦无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愣着。能活下来,是你运气好,也是你有缘。但这缘分,不是白来的。”
弟子甲抬头:“前辈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秦无涯眯起眼,望向远方,“有些人,你以为他在喝茶,其实他已经在布局。你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他早把你算进去了。这种人……不叫高人,叫怪物。”
他说完,不再理会弟子甲,而是整了整衣袖,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安全距离外,静静望着战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楚玄霄依旧站在原地。
右手搭在粗陶茶壶上,左手自然垂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麦色手臂上,旧疤若隐若现。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金瞳微闪,似有所察,却未动分毫。
他没看弟子甲,也没看秦无涯。
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就像刚才那一幕——佛珠发光、屏障成型、血雾消融——全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试茶温。
气息拂过唇边,带起一丝极淡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下一瞬,他闭上了眼。
焦土之上,绿意继续蔓延。
几株新芽从裂缝中钻出,叶片舒展的速度快得反常,仿佛地下有股力量在推着它们生长。不远处,一只断角的鹿尸静静躺着,腐肉边缘竟也冒出了细小的绿藤,缠着骨头往上爬,像是要把死亡重新织进生命里。
楚玄霄再睁眼时,神情如旧。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
一株嫩草正从他鞋尖旁破土而出,歪着脑袋朝他这边探。他没动,任它长。
风止了片刻。
然后又起。
这次带着点湿意,像是要下雨。
秦无涯站在东侧边缘,脸上带笑,心神专注。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血魔不会就这么退。混沌钟响了三声,可敌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但他不怕。
因为他看见了佛珠的光。
也因为他知道,只要那个人还站着,手里还搭着那把破茶壶,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玄天宗弟子甲终于缓缓蹲下。
他没撤掉屏障,反而把手掌更紧地贴在上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佛珠仍泛着温润金光,珠面隐约浮现出几个极小的符文,一闪即逝。
他忽然想起楚玄霄那天说的话。
不是什么大道真言,也不是修行口诀。
就三个字:
“喝口茶。”
当时他觉得敷衍。
现在他觉得,那可能是世上最厉害的咒语。
楚玄霄抬起手。
指尖再次轻点茶壶。
壶盖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