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湿气还没落下来。
楚玄霄睁眼了。
那一口气呼出去的白雾,在空中只飘了半秒,忽然凝住,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整片焦土猛地一震,不是地动山摇那种轰隆声,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嗡——
第三声钟响,来了。
音波无形,却比刀还利。正往深处潜逃的一团血雾“砰”地炸开,像是被高压水枪冲散的煤灰,哗啦一下泼洒在地,连渣都没剩。远处几根枯树干直接裂成碎段,断口平整如削,连火星都没溅。
血魔老祖正在十丈外凝聚身形,刚把溃散的魔气收拢七成,那声音就撞进了天灵盖。
他脑袋一懵,眼前发黑,嘴里先是一甜,然后就是铁锈味。
一口血喷了出来。
鼻血也跟着流,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胸前那件雪白长衫上,洇出一朵朵小红花。耳朵更惨,两耳齐齐渗出血珠,顺着耳廓滚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焦土上,烫出几个小坑。
他踉跄后退三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撑住。
“咳……咳!”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破风箱,“这……这是什么钟?!”
他抬头盯住楚玄霄,眼神凶得能吃人,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抖。护体血罡早就碎了,残余的魔气在他周身乱窜,像没头苍蝇,根本组织不起防御。
系统提示在楚玄霄识海里蹦了一下:【重创返“血魔虚弱”】。
没有特效,没有金光闪闪,啥都没有。但楚玄霄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多了点东西——一股滑溜溜、带着腥气的力量,正乖乖汇进混沌青莲根部,像是被收割的庄稼。
他没理这股反馈,也没看血魔老祖。
只是右手搭在茶壶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壶身,发出“咚”一声轻响,跟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钟鸣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却让血魔老祖瞳孔骤缩。
“你送我的‘礼物’里带的——”楚玄霄终于开口,嗓音不高,甚至有点懒,“记得你集结时降的血雨吗?那便是混沌钟的养料。”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脚边。
刚才那株从他鞋尖旁冒出来的嫩草,已经长到三厘米高了,叶片油绿,顶着一颗露珠,颤巍巍地晃。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一丝热意。
茶壶底部的地面上,一道极细的黑线缓缓爬出,像蚯蚓,缠上壶底一圈,瞬间消失。壶身微微一震,仿佛吃饱喝足打了个嗝。
血魔老祖脸都扭曲了。
“血雨……养钟?!”他声音发抖,不是怕,是不信,“你疯了吧!那是我以百万怨魂炼的噬心劫雨,沾之即腐,触之即亡!你怎么可能……怎么敢拿它当柴烧!?”
他越说越激动,又咳出一口血,这次带出了点碎肉。
但他不管,死死盯着楚玄霄:“你到底是谁?!一个摆茶摊的,凭什么驾驭这种东西?!那钟……那钟分明是上古天庭镇界之器,早已碎成尘埃!你从哪偷来的?!”
楚玄霄还是没抬头。
他左手从袖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又摸出火机,“啪”地打着。
火焰跳起来的瞬间,他金瞳映着火光,一闪。
“偷?”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像在笑,“你抢的、杀的、骗的、骗完再杀的,全算我头上,我不但不生气,还给你返现万倍。”他顿了顿,火机熄灭,“你说我是不是做生意的命?”
血魔老祖愣住。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你……你说什么?”
“我说——”楚玄霄把烟夹回耳朵上,慢悠悠道,“你降血雨那天,我在城东喝了杯珍珠奶茶,顺手把吸管扔地上了。结果第二天,有小孩拿它串糖葫芦,卖了五块钱。我系统叮了一声,返了五十万灵石。”
他抬眼,终于正眼看血魔老祖一眼:“你屠城十万,怨气滔天,正好给钟当燃料。我没谢你,你还问我凭什么?”
血魔老祖:“……”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爆一句“荒谬”,可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
三天前,他确实在城南布阵,引血雨降世。当时天地变色,鬼哭神嚎,他站在高楼顶端,看着下方人群四散奔逃,心中畅快无比,觉得自己是执笔绘地狱的艺术家。
可就在那一刻,他腰间玉佩突然一烫,随即碎裂。
他以为是反噬,后来才发现,是被人用某种手段远程“薅”走了三成怨气。
他查了一圈,毫无头绪。
现在他懂了。
不是被人偷走。
是自动转账。
还带利息。
他盯着楚玄霄,眼神从愤怒变成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诞感:“所以……我做的所有事,都在给你打工?”
楚玄霄耸耸肩:“你要是早点来喝茶,我能返你个会员积分卡。”
血魔老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怒,想杀,想把眼前这人千刀万剐。
可他动不了。
不只是伤重,而是心气没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自认算尽人心,玩弄生死,结果到头来,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一边杀人放火,一边给人家充钱升级。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踉跄后退一步,又一步,身影开始模糊,融入残余的血雾中。
“楚玄霄……”他声音低哑,“这局……是你赢了。”
他没说“下次再战”,也没撂狠话。
因为他知道,没有下次了。
只要他再动杀念,再聚魔气,再搞什么艺术创作,对方那个诡异的系统就会自动结算,把他辛辛苦苦攒的“业绩”,翻一万倍送给敌人。
这仗没法打。
这不是斗法。
这是做慈善。
他最后看了楚玄霄一眼,身影彻底消散在血雾里,像一缕被风吹走的灰。
风停了。
焦土之上,安静得能听见草叶生长的声音。
楚玄霄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发现受潮了,点不着。
他随手一弹,烟飞出去,落在那株嫩草旁边。
他低头,看了眼茶壶。
壶身温润,底部那道裂纹还在,但颜色变了,从灰白色转为暗金,隐隐有符文流转,一瞬即逝。
他没多看。
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次没有白雾,也没有钟鸣。
只有一丝极淡的茶香,随风散开。
三米外,一块拳头大的焦石突然“咔”地裂开,裂缝里钻出一株野花,花瓣嫩黄,朝他这边歪了歪头。
楚玄霄抬起手。
指尖再次轻点茶壶。
壶盖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