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向东飘出三里地时,山林深处的石头台子上还盘坐着三个女人。
她们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翘起,像是捏着看不见的花瓣。身上那层粉光淡淡的,像雾气贴着皮肤滑动,偶尔闪过一道红丝,又立刻被压下去。这是情蛊在体内循环的征兆——稳定、温顺,像睡熟的猫。
左边那个穿灰裙的忽然抖了下手。
她没睁眼,但眉头拧了一下。眉心多了条细线,红得发暗,像是有人拿针蘸了血,在皮下划了一道。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加快,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一丝腥味。
中间那个穿蓝衫的察觉到了,眼皮一跳,正要开口提醒,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抽。
不是痉挛,是往内缩,指节一根根绷紧,指甲开始泛红。她低头看,发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顺着血管往心脏走,速度快得吓人。
“不对……”她刚吐出两个字,喉咙就像被掐住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右边那个一直最稳的,猛地睁开眼,瞳孔已经变成全血色。她张嘴想喊同伴名字,可嘴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团猩红雾气。那雾刚离唇就炸开,像烟花爆裂,瞬间吞掉了她的脸。
紧接着,三人同时爆了。
没有巨响,也没有冲击波,就是身体突然撑不住了,从内部裂开。血不是喷出来的,是蒸发的,直接化成浓稠血雾腾空而起。衣服落在原地,人没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血雾越聚越密,在空中翻滚扭曲,慢慢有了轮廓。
一张脸浮现出来,眉眼精致,嘴角微扬。是合欢宗主。
她站在半空,脚不沾地,由血雾凝成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她笑得很稳,语气也稳,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楚玄霄……你赢了战斗,却赢不了人心。”
她说完这句,没再动。
风从林子里穿过,吹得树叶哗哗响。血雾做的身体开始松动,边缘一点点散开,像是墨汁滴进水里晕染开来。她的脸还在笑,可笑容已经模糊了,随着雾气扩散而变形。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叫了一声。
血雾彻底散了。
石台上只剩三堆衣物,和几缕还没落地的红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消失了。
与此同时,东边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打坐。她脖子上挂着个琉璃瓶,瓶身刻着“情”字。突然,瓶子裂了道缝,里面原本安静蠕动的小虫猛地一颤,随即炸成血浆,溅满瓶壁。
女人“呃”了一声,吐出口黑血。
她没睁眼,只是抬手抹了把脸,看着掌心的血,低声说了句:“开始了。”
同一时间,城南旧巷的地下密室中,四个蒙面人围坐在阵法中央。他们每人手里攥着一枚玉符,符上纹路与合欢宗标记一致。其中一人胸前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他咬牙忍着,冷汗直流。
“别慌。”旁边那人低声道,“这是例行检测,每年都有一次。”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玉符突然发烫,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自毁程序启动”。
下一秒,四人胸口同时爆开,血雾冲天而起,在密室顶部汇聚成一片薄雾。雾中隐约映出合欢宗主的脸,依旧笑着,嘴唇没动,声音却清晰响起:
“清理完毕。”
然后雾散,灯灭,密室重归黑暗。
百里之外的悬崖边上,有个独居的老道士正在煮茶。他用的是粗陶壶,火是炭火,水是从山泉接的。茶刚沸,壶嘴冒白气,突然壶底裂了道缝,茶水漏出来,浇在炭上,发出“嗤”的一声。
老道士皱眉,拎起壶检查。就在他低头那一瞬,眼角余光扫到水面倒影——不是他的脸,是合欢宗主。
她站在水里,衣袂飘动,像是站在一面镜子上。
“你也逃不掉。”她说。
老道士猛地抬头,四周没人。他再看水面,已经恢复正常,只有茶汤晃荡。
他放下壶,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清修观·守山人”。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我早就不算他们的人了。”
可话刚说完,他后颈一热,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伸手去摸,指尖沾了点血。回头一看,墙上挂着的桃木剑,剑穗断了,断口齐整,像被什么咬过。
他没再说话,默默把木牌扔进火堆。
火苗猛地窜高,烧出一阵焦味。
而在更远的北方小镇,一间民房里,一个年轻男人正抱着孩子哄睡。女人在厨房做饭,锅铲翻炒的声音很稳。屋里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画面突然雪花一闪,出现了个穿鲛绡裙的女人,背影婀娜,转头一笑。
信号立刻恢复,电视继续播报天气预报。
女人端菜出来,没发现异常。男人也没提,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他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那里有个陈年疤痕,形状像朵花。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疤的中心,正渗出一滴极细的血丝,悄无声息滑进衣领。
……
风继续往东吹。
血雾残流混在空气里,随气流移动,像看不见的尘埃。它们不急,也不散,反而有种诡异的规律性,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
途中经过一座废弃加油站,地上贴着张怪图,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大半。图上的符号原本指向西南,可此刻,有几缕血雾绕着它转了一圈,竟然让那些残存线条微微发亮,短暂重组,显出一条新的路径——直指东方。
光芒只闪了一瞬,图又烂回原样。
但方向变了。
再往前,穿过一片居民区,一栋楼的阳台上晾着件红色外套。血雾掠过时,衣角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人碰过。楼上窗户开着,屋里传来小孩哼歌的声音。
“爸爸说要早点回家……”
歌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件红外套的兜帽,缓缓立了起来,像有人从背后把它撑起。可阳台空无一人。
片刻后,兜帽落下。
血雾已走远。
它们一路向东,不断吸纳同类气息,规模虽小,却越来越凝实。偶尔在某些特定地点停留片刻——比如贴着符纸的门框、挂着铜铃的屋檐、摆着香炉的窗台——这些地方都会出现短暂异象:符纸无风自燃、铜铃轻震、香灰突然堆成诡异图案。
但没人注意到。
直到某一刻,这些分散的血雾残流,终于在一处城郊交界地带汇合。
那里有座荒废的茶摊。
桌椅歪倒,棚子塌了半边,石桌上积着落叶。一只粗陶茶壶倒在一边,壶嘴朝东,壶底那道裂纹微微发烫,像刚被人摸过。
一缕血雾飘来,绕着茶壶转了三圈,然后钻进了裂缝。
壶身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的血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全都涌入壶底裂纹。它们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仿佛那道缝通向某个更深的空间。
茶壶开始发热。
壶盖轻微跳动,像是里面有东西要挣脱。
最后,所有血雾归一,全部进入壶中。
天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壶嘴冒出一缕白气。
不是水蒸气那种纯白,而是带着淡红丝的雾,升到半空时,竟短暂凝聚成一张脸——依旧是合欢宗主,笑容未改。
“人心……从来都不是你能掌控的东西。”
她说完,雾散。
茶壶恢复平静。
但壶底裂纹的颜色变了,从浅灰转为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风停了。
落叶不动。
整个茶摊陷入死寂。
只有那只倒扣的茶壶,静静地立在那里,壶嘴依然对着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