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魔老祖跪在石台上,双膝砸进青石板里三寸深。
那声钟鸣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有人拿青铜巨杵在他颅内反复敲打一口倒扣的锅。他想运功抵抗,可《噬魂诀》刚一运转,体内灵力就跟撞上了无形齿轮似的,每转一圈就被撕下一层血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还没来得及咽回去,就从嘴角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阵图上,把用千年阴骨画出的符线染成了暗红色。
系统提示在虚空中浮现,字是血色的,浮在他眼前,不带任何情绪:
【绝望触发“终极反噬”】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反噬?”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血,“你管这叫反噬?我屠城十万的时候,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连大气都不敢出!楚玄霄——你不过是个摆茶摊的杂役,凭什么……凭什么用‘规则’压我?”
话音未落,第二声钟响来了。
这一回更近,也更慢。
不是“当”的一声炸开,而是“嗡——”地拉长,像一根烧红的钢丝勒进了他的神识。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刮下来,贴在某种古老仪器上称重。心口那道符文烫得发黑,随着钟摆频率轻轻跳动,仿佛已经不属于他,而是成了别人写在他命格里的注脚。
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
膝盖抬到一半,又塌了下去。
这一次,鼻腔也开始流血,两股温热顺着人中滑下,在下巴滴成一条细线。
“我不服……”他喘着气,指甲抠进石缝,“我练《噬魂诀》时吞过三百怨魂,夺舍七具仙体,走过九幽黄泉路,踩着万人尸骨登顶……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让我跪?”
空气静得可怕。
洞府四壁点着的磷火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他面前那块残破的水镜还亮着。镜面本该映出他苍白扭曲的脸,可现在却是一片混沌,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声音没有方向。
不是传音入密,也不是幻术耳语。
它就像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像是童年第一次杀人时听见的那声哭喊,又像是三百年前被宗门长老按在祭坛上当容器时,耳边响起的那句轻叹。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淡了。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杀意。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饭要趁热吃”一样平常。
可正是这种平常,让血魔老祖浑身发冷。
他一生都在操控人心。
他知道恐惧怎么来,痛苦怎么放大,崩溃如何一步步推进。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存在——明明拥有碾碎天地的力量,却偏偏说自己是个“普通人”。这不是伪装,也不是谦虚,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认知错位。
“普通人?”他喃喃重复,嘴角抽搐,“你让百万网友的弹幕变成金光,你用一杯茶定住三大宗门,你靠别人偷学功法就能暴涨修为……你说你是普通人?!”
水镜没再回应。
但那一行字却越发光亮,最后竟穿透镜面,浮在空中,绕着他缓缓旋转。
他想动手砸了它。
可手指刚抬起,整条手臂就开始震颤,血管里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往外扎。他低头一看,皮肤下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和平”“安宁”“顺其自然”这类词,像是某种低级符咒,却又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
“荒谬!”他嘶吼,“这是什么邪术?!我乃堂堂血魔老祖,岂会败在一个自称为凡人的疯子手里?!”
第三声钟响,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自外界。
是他自己的心跳,开始跟着钟摆走。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稳,也越来越不像人类的心跳。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运作,冰冷、精确、毫无情感波动。
他伸手去抓胸口,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
不是衣服破了,而是心脏的存在感在减弱。
他能感觉到它的跳动,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听别人戴耳机放音乐。
“不……不对……”他喘不上气,“这不是战斗,这不是对决……这不是修仙者之间的较量……你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你不是修士,你不是魔头,你甚至不是‘存在’……你是什么?!”
水镜中的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简陋的茶摊里,手里捧着个粗陶壶,正低头吹气。阳光照在他卷起的袖口上,露出一小截小麦色的手臂。旁边趴着一只脏兮兮的瘸腿狗,尾巴懒洋洋地拍地。
画面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想笑。
可血魔老祖却笑了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未把他当成对手。
甚至,可能都没正眼看过他。
所有的布局、算计、杀招、心魔咒,全都被当成了一种“索取好处”的行为。
而每一次索取,都变成了喂养对方的饲料。
他越是挣扎,越是疯狂进攻,就越是在帮楚玄霄变强。
这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收割。
“所以……”他声音发抖,“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帮你?我杀人、炼魂、布阵、设局……全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和平’?”
第四声钟响。
这一次,他听到了千万人的呼吸声。
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叠加在一起的吐纳节奏,整齐划一,如同潮汐。那是666军团在闭关修炼,是张三在出租车里默念茶经,是秦无涯对着茶杯打坐悟道,是阿斑叼着茶叶满街巡逻……他们的气息,通过某种看不见的链条,全都连向那个喝茶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把这些力量转化成了法则级别的反制。
“不可能……这不科学……”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石壁,眼神失焦,“修仙讲的是根骨、是机缘、是顿悟、是生死磨砺……你怎么可能靠‘被关注’就能无敌?”
水镜彻底暗了下去。
洞府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他心口那道符文还在微弱闪烁,像一块坏掉的电子表,固执地显示着早已失效的时间。
他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可笑。
他曾以为自己是艺术的缔造者,是痛苦的雕刻家,是命运的执刀人。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个被系统标记为“负面情绪提供源”的npc,专门用来给主角刷成就的工具人。
“楚玄霄……”他嘴唇颤抖,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暗中,没有回答。
只有一缕极淡的茶香,不知从何处飘来,萦绕在他鼻尖。
清香中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冬日里递来的一碗姜汤,温柔得令人发疯。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望向虚空。
仿佛要透过层层山岩、空间阻隔,看到那个坐在茶摊里的男人。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
只听见一句平淡到极点的话,轻轻落在他耳中:
“我说了,我只是个普通人。”
第五声钟响。
血魔老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彻底倒下。
五脏移位,经脉尽断,灵力枯竭,神识溃散。
但他没死。
系统不允许他死得太痛快。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漆黑的穹顶。
嘴里不断溢出血沫,又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吞回去。
手指在地上微微抽动,像是想写下什么遗言,最终只划出几道歪斜的痕迹。
洞府外,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
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而在千里之外的旧土结界,晨光依旧斜照。
茶烟笔直升起,中途突然拐了个弯,朝着东方飘去。
茶摊石桌上,粗陶茶壶静静立着,壶底那道裂纹微微发烫,像刚被人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