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走到议事广场的时候,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脊。
他左手拎着茶壶,右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里,碎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遮住半边眉。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踩上去没声。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门派代表围成半圈,穿道袍的、披法衣的、扛刀的、拄拐的都有,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像谁欠了他们三百万灵石没还。
他没说话,直接往高台边上一站。
人群原本嗡嗡响,像一群快炸窝的马蜂,可他一出现,声音就往下压了半截。不是因为他多威风,而是刚才那一战——血魔老祖没了,悄无声息,连灰都没剩。有些人亲眼看见东林山那边金光劈下来,有些人是听弟子传的,但不管怎么来的消息,结论都一样:这男人不能惹。
楚玄霄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没点名,也没问谁。他就这么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木头桩子,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然后,吵起来了。
“合欢宗的遗毒必须清除!”一个穿青色短打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脖子上青筋直跳,“我门下三个弟子昨夜自爆,脑浆崩了一墙!就因为他们之前中过情蛊,现在蛊虫反噬,控制不住心魔!不清?等它炸到你头上你再清?”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清?说得轻巧!我们小门派哪有解蛊的本事?你一句‘清除’,让我们拿命去试?上个月我徒儿被合欢宗迷过,后来好好的,你现在让我把他绑起来烧?你配吗?”
“那你说怎么办?放着不管?等下一个门派出事?”
“我不跟你打嘴炮!我只问一句——谁来赔损失?清理宿主要资源吧?要丹药吧?要阵法师吧?你出?你出我就跟!不然别在这喊口号!”
“你这是趁机讹诈!正道联盟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脸?你还有脸提脸?上次合欢宗拍卖会,你门里长老抢着去买媚香丸的时候怎么不讲脸了?”
话说到这份上,桌子都快拍裂了。两个代表隔着长桌对吼,唾沫星子横飞,其他人有的跟着嚷,有的冷眼旁观,有的低头盘算。整个广场乱成一锅煮沸的粥,眼看就要从嘴仗升级成群殴。
就在这时候,秦无涯“腾”地站起身。
老头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靛蓝道袍,腰间紫葫芦晃荡,脸上皱纹堆成一团,眼神却像刀子。他二话不说,袖子一甩——
“啪!”
整张石桌角炸成粉末,碎石溅了前排一脸。全场瞬间安静。
“都闭嘴!”他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皮上,“吵什么吵?你们当这是菜市场砍价?合欢宗留下的烂摊子,不是靠吼能解决的!有意见,冲盟主说去!”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高台边缘。
楚玄霄一直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阳光斜照在他脸上,左边亮,右边暗,碎发在风里轻轻晃。他听着那些争吵,从头到尾没接一句,也没皱个眉,就像听别人家两口子吵架。
直到秦无涯说完,他才微微勾了下嘴角。
“别急,”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全场听见,“我有办法……”
一句话落下,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代表们,一个个卡在原地,张着嘴,愣是没再蹦出半个音。连那个拍桌子要清算的青衣汉子,也僵住了,手还悬在半空,像只忘了收翅膀的老鸹。
沐清歌站在人群后方,手里举着摄像机,镜头稳稳对着楚玄霄。她今天没开粉红滤镜,脸上的表情也收得干净,不再是直播时那副叽叽喳喳的萌妹样,而是冷静得像块冰。她手指轻轻滑动屏幕,把画面切到特写,盯着楚玄霄的眼睛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吵不吵,他只是在等——等情绪烧到最高点,再轻轻吹一口气。
这一口气,现在吹出去了。
“你有办法?”青衣汉子终于回过神,声音有点抖,“什么办法?能根除情蛊?能保住弟子性命?能不让宿主走火入魔?”
楚玄霄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摇了摇茶壶。
“咚。”
一声轻响,像是盖子碰到了壶沿。
可就在这一瞬,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分歧触发“人心危机”】
提示一闪即逝,没人看见。
楚玄霄依旧站着,茶壶拎在手里,壶嘴朝前,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些人觉得他整个人比刚才更沉了,不是体重,是那种说不清的“存在感”,像一块原本浮在水面上的石头,突然开始往下沉。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他淡淡开口,“怕清查伤及无辜,怕付出代价没人认,怕到最后,牺牲的都是我们这些小门派,好处全进大宗门口袋。”
有人下意识点头。
“我也知道,有人想借机立威,有人想保人,有人只想自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有一点你们忘了——合欢宗的情蛊,从来不是靠‘自愿’传播的。他们是用幻术、用毒、用强掳来的凡人做实验。你们门下那些中蛊的弟子,很多本就是受害者。”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
尤其是几个之前嚷着“不能滥杀”的代表,额头开始冒汗。他们当然清楚,自家有些弟子当年是怎么“自愿”加入合欢宗交流会的——酒里下了药,梦里中了蛊,醒来已经在别人床上。
“所以,”楚玄霄继续说,“我不打算‘清除’。”
众人一愣。
“我要做的,是‘回收’。”
“回收?”
“对。所有体内残留情蛊气息的人,无论轻重,全部登记上报。我会亲自检查,确认是否仍有活性。若有,统一处理;若无,发放通行玉牌,免于后续审查。”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烧?炼?还是……”
“都不是。”楚玄霄抬眼,看向说话那人,“我会把它们,变成有用的东西。”
全场静了两秒。
“你疯了吧?情蛊是邪物!沾了就会失控!你拿它变东西?变糖葫芦?”
楚玄霄没生气,反而笑了下:“你们以为,只有正道手段才算力量?合欢宗研究情蛊三百年,积累的蛊毒数据、心神操控模型、血脉共振频率,哪一项不是资源?扔了可惜,不如拿来改造成防御阵列,或者……炼成克制同类的解蛊弹。”
“解蛊弹?”
“嗯。比如,检测到某人情绪异常波动,自动释放镇定因子,防止心魔爆发。再比如,发现蛊虫试图激活,立刻反向注入抑制剂——就像疫苗。”
这下连秦无涯都瞪大了眼。
“你……你是说,把毒药变成药?”
“差不多。”楚玄霄耸肩,“废物利用,环保修仙。”
人群彻底安静了。
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疯狂,但也有人眼睛亮了起来。特别是几个资源匮乏的小门派,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如果真能批量生产这种“解蛊弹”,不仅能自保,还能卖钱,甚至能成为新的战略资源……
“那……费用呢?”终于有人问出最现实的问题,“检测、改造、生产,哪样不要成本?”
楚玄霄看了他一眼:“前期由我承担。后期收益,按参与门派贡献度分成。”
“你一个人?”
“嗯。”
“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拿这些蛊毒练功,或者控制我们?”
楚玄霄这次没笑。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凭这个。”他说,“我能看穿你们每个人心里最怕的事。但我从来没说出去过——包括你,昨晚偷偷烧掉师弟遗书的那个。”
那人脸色唰地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沐清歌悄悄放大镜头,拍下了这一刻——每一个代表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隐隐的敬畏。她知道,这场争执,已经结束了。
楚玄霄没再多说。
他只是把茶壶往石台上一放,壶底磕出一声轻响。
阳光正好照在壶身上,裂纹处泛着微光。
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语,像一座刚刚苏醒的山。
而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