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正午的最高点，影子缩成一小团紧紧贴在脚底。楚玄霄站在高台上，腰间的粗陶茶壶飘出最后一缕淡青雾气，那道凝在空中的“天道之痕”缓缓散开，像被风吹远的烟。
台下没人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膝盖压着地砖，呼吸压着心跳，连眨眼都慢了半拍。刚才那一声声“尊主”，像是把什么钉进了骨头里，现在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楚玄霄抬起右手，没说话，只是虚虚一压。
袖口掠过一道金光，极短，极快，却让所有人脑门一沉，仿佛有根无形的棍子从天灵盖捅下来，直通脚心。游移的眼神瞬间收拢，杂乱的呼吸齐刷刷归一。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跟早上摊煎饼的大叔招呼熟客差不多：“修行为道，先守为人之本。”
话音落，掌心浮出一卷玉简，素白无纹，边角磨得发圆，看着像是谁家祖传的菜谱。
“自今日起，三条规矩。”
他念得慢，像教小学生背课文，“不得滥杀无辜。”
玉简“嗡”地一声，第一道金纹浮现，光不刺眼，但所有人都觉得胸口被敲了一下。
“不得欺凌弱小。”
第二道金纹亮起，这次连坐在后排的小门派弟子都感到肩头一沉，像是突然被塞了十斤大米。
“不得背叛联盟。”
第三道金纹燃起来时，玉简自己浮到了半空，三道金光绕着它打转，像三根锁链在试紧。
底下开始有人冒汗。
昆仑长老眼皮跳了跳，药王谷那位一向笑呵呵的师兄，手指不自觉抠住了剑柄。他们不怕打架，不怕渡劫，就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压得人想跪的东西。
楚玄霄没看他们，只盯着玉简，等光稳定下来。
三道金纹终于合流，缠成一股，钻进玉简深处。整块玉简变得温润，像泡了三天的普洱。
“签。”他说。
没人动。
不是不服，是怕。
这玩意儿一旦按手印，以后做事就得掂量。以前抢个秘境、灭个散修，顶多被人骂一句“手段狠”，现在？可能字还没写完，心口就炸了。
广场静得能听见旗杆晃动的声音。
沐清歌动了。
她往前走三步，站到高台边缘，抬手就把指尖咬破，血珠刚冒出来，她顺手一抹，啪地按在玉简最前面。
“我代星网百万观者见证。”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直播间抽奖，“顺便录个相，留档用。”
玉简微微一震，那滴血没散，反而渗进去，化作一个红点，像开机键被按下。
秦无涯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下，然后也爬起来。
老头动作不利索，膝盖咔咔响，走到玉简前，照着沐清歌的位置，也咬破手指。这回他没抹，而是慢慢写了个“秦”字，一笔一划，跟练毛笔字似的。
“早该这样了。”他嘟囔，“我们这些老家伙，管不住徒弟，也管不住自己，丢人。”
写完最后一个点，他吹了口气，像是怕墨没干。
玉简又震了一下。
这次震得厉害，地面裂了条缝，直通广场中央。
紧接着，金色锁链从虚空钻出来，一根，两根，最后密密麻麻缠了十几圈，把玉简裹得像个粽子。锁链上刻着字，细看正是那三条规矩，每写一遍，光就强一分。
嗡鸣声响起，低沉，像寺庙里撞钟，但不是一下，而是一直在响，频率卡在人耳最不舒服的区间。
有长老脸色变了。
这不是契约，这是枷锁。
比他们宗门戒律还硬，还直接。宗门戒律还能钻空子，还能求情，还能说“事急从权”。这个不行，一看就是天道认账的货，违了就是天打雷劈，不死也脱层皮。
可沐清歌签了，秦无涯签了。
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能把邪修直播带货搞成公益专场，一个活了一百八十多年愣是靠嘴炮混到渡劫期。
他们签了，别人还能咋办？
药王谷师兄第一个上前，闷头按印。
昆仑长老冷着脸跟上。
万法殿代表犹豫三秒，也伸手。
一个接一个，三十多个门派代表排成队，像高考填志愿似的，挨个上去画押。
有人手抖，血印歪了；有人故意按轻，想留后路；还有人默念心诀，试图用神识留个暗扣——结果手指刚碰玉简，锁链“哗啦”一响，直接抽他脸上，留下三道红印。
全场安静。
再没人敢耍花招。
最后一个签的是个小门派的年轻弟子，手刚抬起来就在抖。旁边师叔低声催：“快点！”
他一咬牙，闭眼拍上去。
玉简猛地一亮。
金色锁链剧烈颤动，像要挣断。虚空扭曲，隐约有符文崩裂的痕迹。好几人差点跪回去。
楚玄霄抬手，轻轻抚上玉简表面。
掌心落下时，没有光爆，没有声势，就像擦灰一样，轻轻一抹。
锁链立刻安静了。
一圈圈沉下去，最后全钻进玉简里，只在表面留下三道浅浅的金痕，像被指甲划过的塑料壳。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识海里，一行字静静浮现：
没有奖励清单，没有系统提示音，只有一股清明感顺着神魂蔓延，像夏天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从喉咙凉到脚底。
他忽然知道了些事。
比如，昆仑长老刚才想留暗扣。
比如，药王谷那位师兄签完就在心里骂娘。
比如，沐清歌的血印里藏着一丝奇怪的波动，跟她的项链有关。
这些念头不是猜的，是直接“知道”的，像看见对方头顶飘着弹幕。
他不动声色。
秦无涯还在盯着玉简看，手指捏着自己那道血印，反复摩挲。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这比我的宗门戒律还强？”
没人回答他。
他自己也没指望答案。
他知道区别。
宗门戒律是人定的，可以改，可以破，可以“因时制宜”。
这个不是。
这个是规则。
你生在这片天地，就得吃这套逻辑。
他抬头看向楚玄霄的背影。
男人依旧站着，双手负后，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脊背，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阳光落在他发梢，碎发下那双眼睛看不出情绪，但秦无涯莫名觉得——他在数人。
数哪些人真服，哪些人假跪。
沐清歌站在台阶中间，双肩包还斜挎着，自拍杆夹在腋下。她没再说话，也没关直播，镜头正对着玉简，画面里那三道金痕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她悄悄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刚才那一瞬，她感觉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疼得几乎皱眉。但现在没事了，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
她望着楚玄霄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直播时那种夸张笑容，是很浅的一点弧度，像发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广场前区，各门派代表已列队完毕。
多数低头站着，姿态恭敬。
有几个眼神飘忽，目光在玉简和楚玄霄之间来回扫。
还有一人袖子里藏着符纸，指尖正一点点往下滑，似乎想撕一角带走研究。
楚玄霄没动。
但他忽然偏了下头，视线扫过人群。
那人手一僵，符纸滑回袖中。
风穿过广场，卷起几张散落的传单。其中一张打着转儿飞到高台前，贴在秦无涯的鞋面上。
纸上印着四个大字：【公约即命】。
楚玄霄重新望向前方。
阳光依旧刺眼。
他的影子依旧短得贴在脚底。
茶香不知何时又飘了出来，淡淡的，混着一点焦糖味，像是谁把糖炒过了头。
他抬起右手，轻轻拂了下袖口。
动作随意，像是掸灰。
可就在这一拂之间，台下所有人同时感到心头一震，仿佛某种无形的契约已被刻进魂魄深处。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
从此以后，他说的话，就是铁律。
他说的“不许”，就是真的不许。
他说的“签”，就真的不只是签个名。
广场寂静。
无人起身。
无人言语。
楚玄霄立于高台中央，双手负后，神情平静，体内“规则之力·雏形”初生，意识可模糊感知签约者情绪状态。
秦无涯跪坐于高台前阶梯，右手残留血印，眼中惊疑未散，正低头凝视自己手指，似在消化“规则锁链”的强度。
沐清歌站在台阶中部，双肩包斜挎身后，指尖尚有血迹，正抬头望向楚玄霄背影，嘴角微扬，似有所悟。
各门派代表整齐列队于广场前区，或站或跪，多数低眉顺目，少数几人眼神闪烁，隐含保留态度。全体已完成签署，处于待命状态，未离场。
楚玄霄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停在某个小门派代表身上。
那人脖颈处有道旧疤，签完约后一直下意识去摸。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