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照在楚玄霄的后颈，碎发被风掀起一角。他站在议事广场中央的高台上，脚边石缝里的嫩芽又长了半寸，顶开碎石时发出极轻的“咔”声。
台下没人说话。
但也不是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什么发生的静。
前一刻他还蹲在最后一个情蛊受害者面前，手刚从那人胸口收回。金光退去时，对方睁眼说了句“天亮了”，然后自己笑了。楚玄霄没应，只把茶壶往腰间一挂，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也没回头，可所有人就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目光一路跟着他挪到高台。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影子落在地面拉得笔直。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灰袍的老头突然往前一步，双膝砸地，声音炸得像打了个雷：“盟主万岁！”
全场愣住。
有人差点被口水呛到，有弟子手一抖把扇子掉地上都没捡。
但这声喊完不到三秒，旁边一个紫衣女修也跪了下去，跟着喊：“盟主万岁！”
紧接着，昆仑派那位一向冷脸的长老低了头，单膝触地。
药王谷的带队师兄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再然后，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整个广场的人开始连锁反应式下跪。
不是命令。
没人传话。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仿佛他们体内的某根筋突然对齐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动了。
“盟主万岁！”
“盟主万岁！！”
“盟主万岁！！！”
声音一层压一层，越喊越齐，最后汇成一股浪，拍在高台石柱上都能震下灰来。
楚玄霄站着没动。
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眉心忽然一热，识海里蹦出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字：
下一瞬，金光自他体内漫出。
不是刚才治人时那种温润的光，这回是带着压迫感的，像是正午太阳突然贴近地球十公里，刺得人睁不开眼。光线不烫皮肤，却压得人心口发沉，仿佛有座山虚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可偏偏没人想逃。
反而一个个跪得更稳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神圣。
金光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缠绕肩头，最后在他头顶凝成一圈淡淡的光环。不是佛光普照那种慈悲相，倒有点像游戏里boss开大招前的特效，低调中透着“你惹不起”。
台下有个年轻弟子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结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师弟赶紧扶住：“咋了？”
那弟子哆嗦着说：“我刚看见……他背后好像有条龙影子……不对，是九条？还是十八条？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师弟听完直接把脑袋磕在地上：“别数了！命要紧！”
高台东侧，秦无涯从人群里走出来。
老头今天难得没穿补丁道袍，换了一身靛蓝新衣，腰间葫芦擦得锃亮，连胡子都用茶水顺了顺，显得精神抖擞。他一步步走上高台前的阶梯，脚步稳得不像个一百多岁的老前辈，倒像要去领年度最佳员工奖。
他在离楚玄霄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着地，却不低头。
抬头直视，眼里泛着水光，嘴角却咧得老大。
“从今日起，”他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喧嚣，“楚盟主便是我们的尊主！”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一拍。
连风都停了。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带的头，所有跪着的人齐刷刷把头垂得更低，手臂贴紧大腿外侧，姿态近乎朝拜。
“尊主！”
“尊主！！”
“尊主！！！”
这一次喊的不再是“盟主”。
是“尊主”。
两个字，分量不一样。
盟主是大家一起选的，可以换。
尊主是天地共认的，只能有一个。
楚玄霄依旧没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就在他点头的瞬间，金光猛地一涨，随即缓缓内敛，像是潮水退回海底，力量仍在，只是不再外溢。
众人仍跪着。
没人敢起身。
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高台西侧，沐清歌缓步走来。
她今天没开直播滤镜，哪吒头扎得一丝不苟，双肩包背在身后，手里拎着根自拍杆当拐杖用。走到台阶中间时，她停下，仰头望着高台上的男人。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瞳孔亮晶晶的。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全世界听：
“师父，你终于肯担这个名分了。”
楚玄霄眼角微动。
他没看她，也没回应，但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捏住了某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沐清歌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自拍杆往地上一支，双手交叠放在杆顶，静静站着，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加冕礼。
台下，各门派代表依旧跪伏原地。
有长老额头贴着地面，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有弟子悄悄抬眼偷看高台，又迅速低头；还有人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誓词。
没人动。
没人走。
连咳嗽都不敢。
整个议事广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风穿过旗幡的猎猎声，和远处树梢上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
楚玄霄站在高台中央，金光虽散，威仪犹存。
他腰间的粗陶茶壶不知何时又飘出了雾气，一缕淡青色的茶香缓缓升腾，在空中盘旋片刻，竟凝成一道细不可察的弧线，像极了古籍里描写的“天道之痕”。
他抬起右手，轻轻拂了下袖口。
动作随意，像是掸灰。
可就在这一拂之间，台下所有人同时感到心头一震，仿佛某种无形的契约已被刻进魂魄深处。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
从此以后，他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说的方向，就是路。
他说的“喝茶”，就真的不只是喝茶。
阳光爬上正午最高点。
影子缩到最短。
楚玄霄依旧站着。
茶香未散。
众人未起。
高台之下，一片肃穆。
风再次吹过，卷起几张散落的符纸，其中一张打着转儿飞到台前，贴在秦无涯的鞋面上。
纸上印着四个大字：【尊主临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