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劈在广场的水泥地上，楚玄霄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不动声色的界桩。他走到老位置——那块被无数人踩过、裂了缝的青石板前，放下腰间茶壶，壶底磕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
各大门派的代表穿着各色道袍、劲装、法衣，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抱臂冷笑，有人低头翻看手中玉简，还有几个散修站在边缘，袖子破了个洞，眼神却最亮。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全是话：凭什么你来定规矩？谁给你的资格？三年前你还在卖五块钱一杯的“悟道凉茶”？
楚玄霄没管这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泛黄，起皱，边角还沾着点泥渍——正是昨天贴在路边的那张便利贴。墨迹被露水晕开，“清心普洱”四个字糊成一团，可底下一行小字还看得清：“今日特供，限量三杯。”
他把纸摊在石桌上，用茶壶压住一角。
“我摆了三年茶摊。”他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气势，就像早上跟邻居打招呼，“有人喝出筑基，有人喝出灵根觉醒，还有人喝完回去炒个菜都香三分。你们得了好处，我没收钱，也没要命，只一件事——这片地，不能再乱下去了。”
人群微微骚动。
昆仑派的长老鼻孔朝天：“修仙界自古强者为尊，立什么公约？你当这是社区居委会？”
旁边药王谷弟子嗤笑：“就是，我家祖师爷采药从不喊人帮忙，凭啥现在遇事就得‘百里内必须救援’？我又不是快递员。”
楚玄霄不急，也不恼，只是抬手，将茶壶盖掀开一条缝。一股热气窜出，在清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线，直冲天际。那线越升越高，最后炸成一片光雾，像极了昨夜百万观众直播时刷出的弹幕海。
只不过这次，不是打赏，是返还。
沐清歌就在这时打开了直播设备。她没开滤镜，也没调粉红光效，镜头直接对准了广场中央的巨大电子屏。屏幕一闪，跳出三行大字：
一、灵脉节点按需分配，产出三成纳入共济池；
二、危难传讯，百里内修士须援，违者扣除资源配额；
三、境外异兽或未知威胁，全境联动围剿，拒战者视同叛修。
“签，是盟约。”她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外卖订单，“不签，日后孤立无援，莫怪天下无情。”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锅了。
“共济池？那是要把我们辛苦抢来的资源拿去养闲人？”
“凭什么百里内就必须救？我在闭关呢！”
“联动围剿？上次魔潮来袭，你们哪个大派来了？现在倒想起立规矩了？”
骂声四起，有人作势要走。
楚玄霄依旧站着，一只手搭在茶壶上，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等泡茶的时间。
直到吵得最凶的那个散修喘上不来气，他才开口：“你说得对，上次魔潮，没人来。”
那人一愣，以为要被反驳。
结果楚玄霄点点头：“所以这次，咱们先把话说清楚。谁有难，谁发讯；谁接到，谁到场。不来可以，但名字记下，下次你求援，别人也可以不来。”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公平。”
那人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
另一个女修冷笑：“那你呢？你算什么？凭什么叫我们听你的？”
楚玄霄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从茶壶里倒出最后一滴茶汤。那滴茶悬在半空，没落，也没蒸发，反而开始发光，一点、两点……千万点，化作星尘般的光粒，环绕着那份公约缓缓旋转。
“这三年，你们喝了我的茶，突破的突破，捡宝的捡宝，蹭热度的涨粉百万。”他淡淡道，“我没收过一分钱，但系统记着——每一份好处，都返了万倍给我。现在，我把这些‘返还’出来的信仰之力，全押在这份公约上。”
他指尖一引，光粒骤然聚合，凝成一道符印，烙在公约末尾。
无声无息，却让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仿佛天地间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秦无涯原本蹲在角落抠葫芦上的补丁，忽然手指一抖，抬头看向天空。
阴风乍起。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带着陈旧的腐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空中刚浮现的公约文字开始扭曲，笔画断裂，像被无形的手撕扯。
“不好！”秦无涯猛地站起，掐诀就要布阵护场。
但他动作一顿。
没有敌人。
没有符咒反噬，也没有邪修潜伏。那股阻力……来自更高处。
是天地本身。
这片土地已经被“弱肉强食”“宗门割据”“各自为政”的旧秩序浸染太久，新的规则想要扎根，必须先通过“天地认可”这一关。
楚玄霄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符文，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那滴悬浮的冷茶轻轻一推。
茶水未落，已被万千光点托起，洒向整片公约文本。那些星尘般的信仰之力瞬间沸腾，像焊枪般将每一个字重新烧铸，每一笔都刻进虚空。
风停了。
阴云散开。
第一缕真正的朝阳照下来，落在公约上，金光流转。
“现在，它被承认了。”楚玄霄说。
没人再说话。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清风门的年轻弟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手有点抖，但笔尖坚定，在公约末尾签下名字。
第二个是逍遥联盟的老修士，胡子花白，颤巍巍地按下手印。
接着是一个又一个。
昆仑长老咬牙切齿地落笔，药王谷弟子犹豫半天，最终也签了。那些散修更是抢着往前挤，生怕错过这一刻。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大地震动。
一道金光自南而起，从地脉深处喷涌而出，横贯城市、山川、江河。墙体宽十丈，高九重，由无数符文化作砖石垒砌，每一块都清晰刻着“共遵”二字。长城蜿蜒北行，跨过断崖，穿过都市高楼之间，最终合拢成环，将整个旧土包围其中。
阳光照在金色城墙上，反射出刺目光芒，仿佛整片大地都被镀上了一层神性。
秦无涯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手里那个装丹药的紫色葫芦“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去捡。
他喃喃道：“这……这比我的护山大阵还强？”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望着那道长城，有的发抖，有的流泪，有的跪了下来。
这不是防御阵法，也不是禁制结界。
这是规则。
从此以后，谁若违背公约，天地不容；谁若危难不救，灵气反噬；谁若拒战外敌，修为倒退。
新秩序，已立。
沐清歌关掉了直播设备，背包拉链半开着，站在楚玄霄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也没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堵墙，眼神复杂，像是看到了某种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各门派代表陆续签完名，聚集在广场边缘低声交谈。有人仍在质疑，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共济池怎么分账，还有人盯着长城琢磨能不能偷偷挖条地道绕过去。
但没人敢撕毁公约。
因为那堵墙就在那儿，金光闪闪，镇压一切。
楚玄霄站在原地，没动。
茶壶挂在腰间，壶身微温，像揣着一团没熄的火。他双目微闭，感知着体内流转的规则之力——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是千万人共同签署、天地认证的共识。
他成了执道者。
不是最强的，却是最被需要的。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早点摊的油条香，混着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远处大爷的音响又响了，《最炫民族风》的旋律飘在空中，和金色长城的光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楚玄霄睁开眼。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长城尽头。
那里，太阳正升到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