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但焦土上的温度已经变了。
楚玄霄站在情蛊池边,脚底是烧得发脆的黑泥,头顶无星无月,只有几缕红雾在半空打转,像没断气的残魂。他没动,腰间的茶壶温着,不是因为火,而是里面那点刚被百万份信仰暖流煨热的茶汤还没凉透。
他知道这地方该清了。
刚才那波信仰之力来得猛,冲进经脉时像一群不请自来的房客,噼里啪啦搬家具占房间。但他没赶,反而顺势把它们塞进了识海最深处,垒成一道墙——防的不是外敌,是残留的“情绪余震”。
果然,墙刚砌好,眼前就浮出一道影子。
白裙曳地,发如墨瀑,唇角含笑,眼尾带钩。合欢宗主的幻影站在池心,像是从谁的记忆里爬出来的老照片,连走路都不带声。
“楚玄霄……”她开口,尾音拖得老长,跟直播滤镜调出来的那种甜腻不一样,这次是真累,“你赢了。”
楚玄霄嗯了一声,点头算回应。
他没拔剑,也没结印,甚至连茶壶都没摘下来。就那么站着,手插裤兜,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金瞳半眯,看着跟街角等公交的大哥没啥两样。
可他知道,这一眼不能乱眨。
幻影说话的同时,空气中飘出细如发丝的红线,绕着他手腕转了一圈,又缩回去。那是“心蛊”的最后试探——不是毒,是执念,想看看有没有缝隙能钻进去,比如一丝怜悯、一点动摇、哪怕一个回忆的眼神。
可惜,啥也没有。
楚玄霄脑子里现在干净得很,前一秒还在想明天早市能不能淘到新茶叶,后一秒就看到这女人在池子里演独角戏。
他轻笑:“心蛊?不过是个笑话。”
话音落,指尖一弹。
不是法诀,不是符咒,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动作——像弹烟灰似的,从袖口甩出一缕金光。
那光落地即燃,化作一道佛焰,不炸不爆,只是静静烧着,照得整个情蛊池通亮。红丝碰到光边就化,连惨叫都没有,直接蒸发。
幻影晃了晃,嘴角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说我不懂真心……可我为你设局三百次,为你弃杀七城,为你毁掉自己炼的九百九十九枚情蛊……”她声音开始抖,“你就不能承认,我至少……动过一次心?”
楚玄霄摇头:“你动的是算计。”
他往前走一步,鞋尖踩在池沿上,低头看池水。
黑乎乎的一潭,底下咕嘟冒泡,每冒一个,就长出一根红藤,缠着要往上爬。这不是死物,是活的污染源——情蛊母体还在自我修复,靠的是世间所有被扭曲的情感残渣,自动拼接再生。
“你搞错了。”他淡淡道,“情蛊之所以能控人,不是因为它多厉害,是因为人心有缝。你拿它当武器,其实它才是主人。你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被反噬的傀儡罢了。”
幻影脸色变了。
她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些自以为深情的布局、精心设计的靠近、一次次以身试险的接触……在佛光下全变成了可笑的执迷。
她确实动了心,但对象从来不是楚玄霄。
是“征服他”的快感,是“操控最强者”的虚荣,是“让无情之人也为我疯魔”的妄想。
佛光越烧越旺,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楚玄霄终于抬手,掌心朝下,覆向池面。
没有轰鸣,没有天地变色,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热水浇在冻土上。
池水开始褪色,由黑转灰,再由灰变清。底部淤泥裂开,露出一枚血红色的晶核,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纹,正随着幻影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就是你的母体?”楚玄霄问。
幻影没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眼里终于没了媚态,只剩最后一丝不甘。
晶核突然震了一下,猛地弹起,直扑楚玄霄心口——这是最后的本能,想寄生,想重生,想借他的万倍返还系统逆天改命。
楚玄霄手掌一翻,佛光暴涨,像盖锅盖一样压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晶核悬在半空,被金光托住,下一秒就开始燃烧,由外向内,一层层剥落,化作飞灰。
系统提示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到账了”,然后就没下文。
楚玄霄收回手,佛光散去,池水彻底清澈,倒映出天空——第一缕晨光正从东边挤出来,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劈下来,刚好落在他肩上。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
小径通向山下,两旁焦木依旧,但地上多了些绿芽,是从昨夜那场信仰洪流中催生出来的。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就这么自己钻出来了。
茶壶又热了点。
他摸了摸壶身,封口完好,茶香没散。这玩意儿跟他三年了,洗得发白的衬衫换过八件,唯独这壶一直挂着,装的也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就是路边捡的老树叶子,煮久了带点涩味。
可偏偏,每次他倒茶,总有人悟道、有人突破、有人莫名其妙捡到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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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心想:大概真是比灵石好用。
幻影已经快散了。
站在池中央,身影越来越淡,像信号不好的直播画面,一阵一阵地卡顿。她最后看了楚玄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楚玄霄却听到了。
——“我的心蛊……永远留在你心里……”
他摇头:“不,你从来没进来过。”
说完,他转身。
一步踏出,鞋底碾碎了地上最后一根红丝,发出轻微的“嘣”声,像琴弦断了。
小径两旁的草叶沾着露水,被脚步带起的风扫过,水珠滚落,砸进泥土里。远处山脚下有狗叫,还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飘上来,混着早点摊的油条香。
这个世界正在醒来。
他走得不快,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影子一路延伸,穿过废墟,越过断墙,最终指向山下那片开阔地——广场就在那儿,大屏幕还黑着,但已经有清洁工在擦栏杆,几个晨练的大爷支起了音响,放的是《最炫民族风》。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来,很多话要说,很多事要定。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个摆茶摊的,今天也该出摊了。
走到路口,他停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是昨天顺手写的今日菜单:
【今日特供:清心普洱(限量三杯)
附赠:无】
他把它贴在路边一块完好的石头上,风吹得纸角一颤一颤。
然后继续走。
身后,情蛊池彻底干涸,池底裂开,塌陷成一个浅坑,晨光照进去,亮得刺眼。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也没有任何回响。